他放下窗,转身,拿起桌案上的军饷账册和那纸批文,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沈寒舟说了一句:“沈大人,你替我撑的路,我记着了。”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沈寒舟独自坐在雅室里,面前那壶茶已经凉了。他低头看着桌上两只空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自己那只杯子,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也起身下楼了。
马车在夜色里穿过几条街,回到沈府门前时,已是亥时。沈寒舟下了车,管家迎上来,低声道:“大公子,二公子在书房等您。”
沈寒舟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过去,先在廊下站了片刻,抬眼望向书房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棂,看见一道人影映在窗纸上,像在翻书,又像在想什么事。他站了片刻,才抬步走过去。
他推门进去时,沈寒序正坐在书案后,手边摊着一卷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像是想从他神情里读出些什么。
“怎么了?”沈寒舟在他对面坐下,故作不解。
“没什么。”沈寒序合上书,将手边那封密函推到他面前,“萧泾给你的?”
沈寒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封密函——是萧泾今晚在南风楼给他的那一封。他拿起来,没有拆开,先翻到背面看了看那枚火漆印,确认未被动过,才抬眼看向沈寒序。“你怎么知道?”
“他来找你,不会只为了军饷。”沈寒序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且,你身上有股南风楼桂花糕的味道。你平日不去南风楼——除非见的人很重要。”
沈寒舟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上面确实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是南风楼那壶桂花龙井的味道。他没有否认,将那封密函放在桌上,没有拆开:“这是韩霆的事。你要看?”
沈寒序没有伸手去拿。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哥,我想去见柳如晦。”
沈寒舟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该算的账,总得算了。”沈寒序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没有怨气,没有恨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漳州仓的账册,我已经查到了该查的地方。可还有一件事,只有柳如晦能给我答案。”
沈寒舟没有问是什么事。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我替你去安排。”
沈寒序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又将目光转向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稀疏的星子,在秋夜里显得格外清冷。
秋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吹动了案上那卷书的边角,哗啦作响。
诏狱的甬道比天启城的街道更冷。沈寒序踏进那扇铁门时,狱卒已经提前清过场。沈寒舟的安排很周全,他独自行走在甬道中,两侧牢房里的囚犯或蜷缩或匍匐,见他经过,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他走到最深处,站在那间熟悉的牢房前。
柳如晦靠在墙上,发丝散乱,囚服上沾着干涸的污渍,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一只被关在笼中太久、却没有被驯服的鹰。
“沈二公子。”柳如晦开口,声音嘶哑,却不失从容,“没想到,你会来见老夫。”
沈寒序没有答话,只蹲下身,在牢房的栅栏外坐了下来。他没有架子,也不在意地上的灰尘,就那么蹲坐在地上,隔着铁栅栏,与柳如晦平视。他的目光很静,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又像在看一个早已该死的人。
“我来,是请你告诉我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故人寒暄。
“什么事?”
“当年,我写给萧沧云的那封举荐信——是你改的。”
柳如晦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立刻答话,先垂下眼帘,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沈寒序:“不错。”
沈寒序没有动,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那封信,老夫确实动了手脚。”柳如晦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你给萧沧云写了封折子,本意是替他谋一个正职——要么调任羽林卫,要么外放西凛边军。那封信若递到御前,以你彼时状元之身、沈府清流之名,陛下没有不批的道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厉的意味:“可老夫截了那封信。老夫将它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呈到了陛下面前。信里写的,从举荐变成了弹劾——弹劾萧沧云私养兵甲、倒卖军需、意图谋逆。”
沈寒序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波动。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只是来确认最后那一步的。
“你改了我的字迹?”
“模仿你的笔迹,对老夫而言并不难。”柳如晦靠在墙上,声音像在叙旧,“老夫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若是连个少年人的字都仿不了,也不配坐到那个位置。”
沈寒序没有答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握笔握了十几年。他看了片刻,然后抬眼,目光落在柳如晦脸上。“你没想过——萧衍会以死明志吗?”
柳如晦的笑容忽然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的声响,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沈寒序看着他那副神情,声音依然很轻:“柳大人,你这一生算计过很多人。你想用那封假信,逼陛下对萧家动手——你把萧沧云送入绝境,让他们父子反目,让陛下疑心萧家。你想着,只要萧衍急了眼,在朝堂上失态,你便有办法坐实他的罪证,彻底扳倒萧家。可你没算到,萧衍会那样做——他没有辩解,没有争辩,没有跪地求饶。他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拔刀自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