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放得更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他的血溅在金砖上,溅在你官袍的下摆上。你看着那血,心里在想什么?”
柳如晦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槁的手,看了很久。
“他这一死,反倒让萧家彻底立于不败之地了。”沈寒序继续道,声音不带任何感情,“陛下追赠他镇国公,谥忠烈,恩荫子孙。萧沧云虽被革职,却既没有被杀,也没有下狱,安安稳稳回到了西凛,萧家在西凛的根基,谁也动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柳如晦的眼底,一字一句道:“你费尽心机布的局,他一把刀,就破了。”
牢房里忽然安静下来。沈寒序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静静地看着柳如晦,像是在等他开口。
柳如晦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低着头,像是在思量什么。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很哑,像在嘲笑自己,又像在嘲笑眼前这个年轻人。“沈亦安,你果然聪明。你早就算到了这一切,是吗?”
沈寒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淡淡地望着柳如晦,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柳如晦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深了。
“可你杀了我又如何?萧沧云不是还好好的吗?萧家在西凛不是还好好的吗?”柳如晦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的意味,“容桂不还好好的?靖王岂不美哉?”
他的话音未落,牢房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柳大人,你这一生,说了太多的话了。”
沈寒序没有回头,但柳如晦的目光骤然变了。他看见一道黑影从甬道尽头走来,站在沈寒序身后。那人穿着囚服,发丝散乱,可脊背依然挺直,身上的气场依然凌厉——是容珏。
“靖王殿下。”沈寒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容珏没有看沈寒序,也没有看柳如晦。他只望着头顶那方透进来一线微弱天光的天窗,站了片刻。然后,他转身,沿着甬道一步步往诏狱深处走去,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拐角。脚步声渐远,在幽长的甬道尽头停顿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扇沉重的门被打开了,又关上——容珏出去了,不是狱卒押送,是他自己走出去的。
牢房里的两人都没有动。
沈寒序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柳如晦。柳如晦低着头,没有看他。
“你让容桂躲出去了,是吗?”沈寒序忽然开口。
柳如晦的手指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
“你把靖王推出来当替罪羊,自己扛下了所有罪名,换容桂平安无事。”沈寒序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像是刺入深夜的钝刀,“你想保的,从来不是靖王。你想保的,是你的儿子。”
柳如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柳文轩。”沈寒序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他是你的独子。你知道陛下一定会对靖王府下手,所以你把所有罪证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你替靖王挡了刀,换来了容桂的平安。可你真正的后手,不是容桂。”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刀,一字一句:“你的后手,是柳文轩。他如今在国子监读书,陛下没有动他。你想着,只要他一朝中举,入仕,你这一生的棋局,还不算全输——对吗?”
柳如晦猛地抬起头。他看着沈寒序的目光里,方才那层得意和从容终于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情绪——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混着惊愕的审视,像一只被猎人的围网逼到墙角的孤狼,在最后时刻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可你有没有想过,”沈寒序的声音平淡而冷冽,如冬夜的寒风,“你这样做,到头来,柳文轩还是会因为你的罪孽而终身不能入仕。”
柳如晦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槁的手,像是再也抬不起来了。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沈寒序。他的目光里已经没有怒意了,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太久的人,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
“沈亦安,你杀了我又怎样?容桂不还好好的?靖王不还好好的?”他轻轻地笑了,那笑声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千算万算,到头来,还是逃不出清流的命。你终究还是要为你沈家的清流之名,嫁给我的儿子柳文轩。你就是个联姻工具。”
沈寒序望着他,目光没有任何波动。他蹲坐在那里,隔着铁栅栏,与柳如晦对视。过了片刻,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是早就料到了柳如晦会说出这句话。
“柳大人,”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错了。我沈亦安,从来不是什么联姻工具。我十六岁中状元,不要官职,不要封赏——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等柳如晦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我从来不是为了嫁人。我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你这一生的算计,全都落空了。”
柳如晦望着他,没有说话。
沈寒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他没有再看柳如晦,转身,沿着甬道一步步往外走。走到甬道尽头时,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穿过幽暗的走廊:“柳文轩不会娶我,也不会入仕。你死后,他会离开天启,永远不回来。”
他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这是你欠他的。”
脚步声渐远。
柳如晦独自坐在牢房里,望着空无一人的甬道尽头,坐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槁的手,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低很低,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像一声碎了又碎的回声。
“好……”他低声说,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好一个沈亦安。好一个沈府。”
他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