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予翎没有说话。他侧过头,那蒙着绸带的双眼正对着沈寒序的方向。
“这天下,不该只有一种声音。”沈寒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吏治之弊,在于仕进之路被世家所束,寒门无路,贤才沉沦。军权之患,在于中枢与边镇相制,将帅离心,令不出京。而民生之困,在于赋税愈重,民力愈疲,朝廷赈济之名,多为层层盘剥——先生应当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事。但若无人去做,便永远不会有人去做。”
萧予翎垂着眼,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等沈寒序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深极沉的意味:“沈二公子,你与我说这些,是信得过我?”
“我与先生相交,凭的不是信与不信,而是——彼此看得清对方要走的路。”沈寒序侧过头,看着萧予翎,“先生是看得清路的人,我也是。既然看得清,便不需要那些虚的。”
萧予翎没有立刻答话。他站在那里,灯笼的光落在他的绸带上,将那条墨色的绸带映得微微透亮。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沈二公子这一席话,萧某记住了。”
沈寒序没有再多言,他转过身,正要往回走,迎面便看见萧沧云扶着廊柱,正从廊下走来。
萧沧云的脚步有些虚浮——那是一种极细微的不稳,不是寻常人醉酒后那种摇摇欲坠的姿态,而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沉,像是脚底生了根,却在根系深处有了一丝松动,像一棵被风吹了整夜的树。他走到沈寒序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那双眼里已经有了沉沉的、化不开的底色。
“沈寒序。”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沙哑,“你跟我走。”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寒序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沧云,看着他那双被酒意浸透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撑着一身骨架却不肯倒下的姿态,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去。”
萧沧云没有退让,依然站在原地,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脸上。“你知道我在等什么。”
“我知道。”沈寒序的声音很平淡,“可我不能跟你走。萧景驰,我今日来赴这场宴,不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是来见谢世安的。”
萧沧云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廊下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沉默而固执的裂痕。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依然很低,却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平静:“那我问你——当年的事你知道,我父亲——我——想听听究竟?”
沈寒序的手轻轻垂下。他没有回答,也没有避开萧沧云的目光。风吹过庭院,灯笼微微摇晃,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那短暂的沉默凝住了。沈寒序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沈二公子!原来您在这里!”谢世安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酒席还未散,您怎么一个人躲到后院来了?”
沈寒序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谢世安的方向:“出来透透气。谢先生不必挂念。”
“那便好。”谢世安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看了萧沧云一眼,又看向沈寒序,“再饮几杯,难得今日这般尽兴。”
沈寒序没有回头,跟着谢世安往回廊那头走去。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将一只空杯搁在了石栏上,杯底与石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他没有停步。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沧云独自站在庭院里,手边的石栏上搁着那只杯子。夜风穿过庭院,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杯——那只已经被他握了一整夜、杯沿还残留着两道不同温度的水痕的杯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手,空杯在石栏上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倒。他转身,大步走入夜色中,没有回头。
沈寒序回到席间,重新落座。谢世安在他旁边坐下,给他斟了一杯新茶,笑道:“沈二公子与萧先生谈得很投机?”
沈寒序端起茶杯,没有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声音很淡:“在谈一局棋。谢先生对棋局可有兴趣?”
谢世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在下棋艺粗浅,不敢在沈二公子面前献丑。”
沈寒序没有再多说,放下茶杯,站起身,整了整衣摆:“天色不早了,席已尽,谢先生也该歇了。改日若有空,沈某再来叨扰。”
他朝谢世安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传来谢世安送别的几句客套话,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应声,径直走出了院门。
马车早已等在门外。他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车帘落下,将外头的灯火与喧哗隔绝开来。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没有动。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沈寒序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膝头——不是那种坐着发呆的虚浮动作,而是有节奏的,像在丈量什么的小动作,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掠过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陈先生教我的,不只是书。”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目光落在那片沉沉的夜色里,马车穿过窄巷,渐渐驶远,融入了扶风郡深秋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