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沧云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壶酒,杯盏已空了大半。他今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劲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他没有看沈寒序,也没有看满堂喧哗,只低头望着杯中残酒,像是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萧予翎坐在他旁边,一袭墨绿长衫,腰间系着一枚青玉,姿态平静,从容得像一只在夜色中收敛羽翼的鹤。
沈寒序收回目光,在席间落座,面前摆着一只洁净的酒杯。
宴席正式开始后,敬酒的人络绎不绝。多是冲着沈寒序来的——有的想攀交情,有的想试探深浅,有的单纯想见识一下这位传说中的少年状元。沈寒序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既不推拒,也不失礼,偶尔寥寥数语,便让来人知趣而退。
谢世安站在主位,不时与身旁的文士低声交谈,余光却始终落在那道素白的身影上,像在观察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一拨又一拨人走过去,沈寒序面前的酒杯却始终没有被碰过。
萧沧云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他挡在沈寒序身前,一杯接一杯地替他挡了。他喝得极快,几乎是来者不拒,敬酒的人还未说完客套话,他的杯中已经空了。酒液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滑下一线,他没擦,只将空杯搁下,又给自己斟满。他面上看不出醉意,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沉了沉沉的、氤氲的底色——像浓墨在清水里缓慢地扩散开来,是酒意浸透了底,却还撑着不肯散。
有人举着酒杯走过来,笑道:“萧校尉,你替沈二公子挡了这么多杯,今夜怕是走不回去了。”
萧沧云抬眼看了那人一眼。他没有笑,也没有动怒,只将手中的酒杯举起来,与那人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走不回去,便不回去了。”
他仰头一口饮尽,将空杯搁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敬酒的人怔了一下,识趣地退开了。萧沧云坐回原位,没有立即倒酒,只将那只空杯握在手里,指腹沿着杯沿缓缓摩挲了一圈。
沈寒序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只空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将那只杯子从萧沧云手中拿了过来。萧沧云的手指微微一紧,但没有阻止——他偏过头,看着沈寒序,目光里带着一丝朦胧的、尚未被酒意吞没的清明。
沈寒序没有看他,只低头望着那只杯沿还残留着余温的酒杯,沉默了片刻,然后给自己斟满了酒。
萧沧云的目光暗了一瞬。
“那是我喝过的。”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酒意浸透后的沙哑,那双眼睛的焦距已经有些散了,却还是固执地望着沈寒序,像是生怕漏掉了他每一个动作。
“我知道。”沈寒序端起那只杯子,没有急着喝,先低头,望着杯中澄澈的酒液,望着那只被他握在手中的酒杯边缘——那里还残留着萧沧云唇角的余温,杯沿上隐约可见一抹极淡的、被酒意浸湿的水痕。他看了片刻,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时微微发烫,带着一股属于萧沧云的余温。
他放下杯,轻轻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的声响极轻极稳,像是在那些喧哗与觥筹交错之间落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句点。他没有擦嘴角,没有看萧沧云,只将那空杯放回了他面前的桌上。
萧沧云看着他,看着他将那只杯子放下,看着他从容地收回手,然后坐直了身子。
萧沧云的目光暗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伸手,将沈寒序放下的那只杯子拿起来,重新握在手里。指腹沿着杯沿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没有再用别的杯子,就握着那只酒杯,给自己斟满,仰头一口饮尽。
他放下杯时,目光没有离开沈寒序的脸。他没有再让那只杯子离开自己的手。
宴席到后半段时,萧予翎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侧过头,面朝沈寒序的方向:“沈二公子,后院夜色正好,可愿移步一叙?”
沈寒序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吹思堂,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安静的角落,站在廊下那盏灯火的边缘。檐上悬着一盏素白的灯笼,灯下悬着一枚铜铃,风过时铜铃轻轻摇晃,发出极细极碎的声响。
沈寒序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手拈来一句寻常话,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先生以为,昭宸这盘棋,下到最后,谁会是赢家?”
萧予翎没有立刻回答,先侧过耳,像是听了听风声。然后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赢家不是下棋的人,而是——能在大局已定时,还站在棋盘外的那个人。”
沈寒序没有接话,安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下棋的人,终会被棋局困住。可若有人能在棋局之外,看清整片棋盘,不以一城一地的得失为输赢,而将所有棋子的动向收入心中——那这个人,便永远不会输。”萧予翎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可要走到那一步,需要舍弃的东西,比下棋的人多得太多。”
沈寒序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咀嚼那些话。片刻后,他开口:“若棋局之中,有一颗棋,既不是主将,也不是先锋,却能在关键时刻,走出一条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路——那这颗棋,算不算赢家?”
“不算。”萧予翎答得很快,“这颗棋,要么成为新局的执棋者,要么——在下局开始前,被旧局吞噬。”
沈寒序微微抬起头,望向远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淡淡的、几乎不像在对话的意味:“那若这颗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局棋中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