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尧下意识侧头瞥了一眼床上虚弱的温杏,确认他状态平稳,才收回目光,神色端正沉稳,言语恪守执法者的底线,三观坦荡清晰:
“评判罪犯唯一的标准就是法律。不管是制贩毒,还是非法交易人体器官,都是漠视生命、突破底线的重罪,只要证据确凿,就必须依法从严惩处,不存在任何姑息的余地。”
温杏静静半靠在枕头上,垂落的长睫骤然收紧,浅浅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蜷缩,轻轻往被子深处缩了缩手腕,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垂着头的角度恰好避开凌尧的视线,那一点转瞬即逝的低落与自厌藏得极好,凌尧一心应对张桦成,半点未曾察觉。
张桦成继续追问:“法理是法理,抛开警察这份工作,私下面对这些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心性肮脏的人,你心里难道没有别的感受?”
凌尧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面上依旧冷静自持,没有半分过激戾气,坦然作答:
“心底只有深切的痛恨。毒品拆散无数家庭,器官贩卖肆意掠夺鲜活的年轻人,他们清楚自己的行为会毁掉多少人,却依旧为一己私利行凶作恶,这份恶不值得半分谅解。但我分得清公私,不会任由私人情绪左右判断、动用私刑,所有裁决全部交由法律。我所有的温柔包容,只会留给无辜受害者、普通百姓,还有并肩的战友。”
温杏下颌微绷,脊背悄悄往里靠了靠,刻意拉开一点与凌尧之间的距离,目光落在自己布满针孔的手背上,眸光沉沉黯淡下去,细微的动作尽数掩在薄被之下,无人留意。
话音落下,一段尘封多年的伤痛猛地撞进凌尧心底。
十二岁那年,母亲意外卷入早年追捕毒贩的卧底风波,母子二人连夜逃亡,眼看就要登船逃离追杀,最终还是被毒贩围堵。他亲眼看着母亲遇害,自己被狠狠推入江水,溺水窒息的濒死寒意,这么多年始终刻在骨血里。
外人只当他对罪犯的憎恶源于岗位职责,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恨意扎根于少年那场无法挽回的惨剧。可他从不会让过往伤痛干扰执法,所有压抑的愤怒,全都化作深挖罪案、绝不松懈的韧劲。
转瞬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痛楚,神色恢复平和,视线落回床上苍白安静的温杏,眼底翻涌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妥帖的担忧。
张桦成隐约察觉到他一瞬的沉郁,不愿戳破这份沉重,及时调转话头,重新看向温杏,语气温和舒缓氛围:“不说这些压抑的话题了,温警官你好好休养,那些藏在暗处的罪恶,自有你们警察一一查清。”
张桦成又简单叮嘱两句补品的食用方式,便躬身告辞,病房门轻轻合上,一室寂静。
凌尧缓步走回病床边,抬手想去替温杏掖好被角,没察觉方才那人藏在平静表象下翻涌的心事。
病房里静得只剩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张桦成离开后那点短暂缓和的气氛,像是被一层薄冰覆住。
凌尧指尖刚触到被沿,温杏却先微微偏了身子,不动声色往内侧挪了半寸,避开了他的手。动作轻得几乎不易察觉,可凌尧眼底那点刚漾开的柔和,瞬间滞了滞。
他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落在床沿,低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温杏垂着眼,长睫遮着眼底晦暗,声音依旧虚弱平淡,听不出半点起伏:“没事,有点闷,我……想自己歇会儿。”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往日里哪怕一丝默许他靠近的纵容。从前他昏迷刚醒,身子虚得坐不稳,凌尧扶他起身、擦手、喂温水,他都安安静静接受,会轻轻颔首道谢。可方才短短片刻,躲闪的小动作藏不住。
凌尧眉心微蹙,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滞涩与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他没再强行凑近,只拉开一旁椅子坐下,目光牢牢落在温杏侧脸上,细细打量他苍白的侧脸、纤细紧绷的下颌线。
“是方才张教授说的话,让你不舒服了?”他耐着性子追问,语气放得很轻,怕刺激到重伤未愈的人。
温杏轻轻摇头,指尖攥着被单,指节泛白:“无关旁人,只是我身子乏,不太想有人近身。”
这话太过敷衍。凌尧心里清楚,这几日他日日守在这里,温杏虽话少,却从不会刻意回避。偏偏张桦成和他聊完罪犯、聊完法理之后,温杏整个人就像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番直白的表态——痛恨所有双手染血的罪人,所有温柔只留给受害者与战友。
心底骤然掠过一丝猜想,随即又被他压下去。温杏是因公负伤的刑警,和他一样奔波在查案一线,理应同仇敌忾,不该有异样。可眼前这人躲闪的姿态、刻意疏远的神态,真实得扎眼。
凌尧喉间微紧,压下那点悄然滋生的不满,放缓语调:“我不吵你,就在旁边坐着,不碰你,行吗?”
温杏没应声,只是缓缓闭上眼,一副不愿再多交谈的模样,脊背依旧刻意向内收拢,隔着一小段空隙,不肯与他靠近半分。
接下来几日,温杏这份疏离半点没有收敛。
护士来换药,凌尧习惯性上前帮忙扶稳温杏的手臂,手刚搭上去,温杏便微微挣开,低声道自己可以配合护士,不用麻烦他。午饭时凌尧端着粥要一勺一勺喂,温杏直接撑着床沿坐直,自己拿过勺子,哪怕手腕针孔牵扯得他指尖发颤,也不肯再让凌尧近身半步。
凌尧看在眼里,心头的疑惑越积越重,淡淡的闷意缠在胸口。
他不明白,前几日两人尚且相安无事,甚至夜里他守夜,温杏半梦半醒间还会下意识往他这边偏一点寻求暖意,怎么短短半天,就判若两人。
傍晚夕阳斜斜透过窗,将病房染成浅橘色。凌尧端着温水递到床边,温杏抬眼淡淡瞥了眼水杯,没有伸手去接,只淡淡开口:“放桌上吧,我等会儿自己喝。”
凌尧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杯壁凉意浸进掌心。他将水杯搁在床头柜,俯身,视线与温杏平齐,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满,克制着没有加重音量:“你到底在躲我什么?从张教授走后,你就一直刻意避开我,问你原因,你只说身子不适,这话我不信。”
温杏睫毛颤了颤,依旧不肯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视线落在窗外远处的树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没有躲你,只是重伤之后性情烦躁,不习惯旁人近身,过几日便好了。”
又是模棱两可的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