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俩之间,真的没有暧昧关系,一点没有,他俩从来没有过什么亲近的表示。他们只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俩之间的事,但这样就显得有什么秘密似的,才引得人们来乱猜。
他们最亲近的一次是有一回她帮他整理完房间,弄了一头一脸的土,便在他屋里洗了头发,他替她到外面泼了洗下的脏水,免得她自己去泼而到处滴水。他顺手又为她换了清水。
擦干了头发,他很欣赏地望着她,她像一棵刚刚经细雨浣濯(huàn zhuó)过的荷花一样湿润亮丽。
她要他把放在桌边的发绳递给她,他递到了她手里。她当时闪过一个念头,想要求他替她轻轻地把头发拢上。
但她没有要求他,很多年以后她很后悔没有这样要求他,竟然一次也没有。
她自己向脑后伸过手去,自己用发绳拢起了头发。
不管人们信不信,他俩真的是没有一点暧昧关系。而且连暧昧的想法也没有。高中太紧张了,她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各科考试上,尤其是数学,她必须拿全年级第一。
那么他对她有没有什么想法呢?比如是不是想将来会娶她为妻?可以肯定地说,没有。因为他从一见她就认定她将来会很有出息,她肯定能考上名牌大学,而且还会有更大发展,她将来的地位会远远高于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他不想妄想。他只承认,他心里喜欢她,十分喜欢她。
如果可以算做是暧昧的话,最初她与他一起吃饭时,菜是分成两份吃,每人一份,后来不分了,两人在一个菜盆里来吃。如果可以的话,这就算做是暧昧吧。
陈路被调到了全县位置最偏僻、条件最落后的一所小学——羊河套小学。这所小学以及它所傍依的小村羊河套孤零零坐落在一个弯弯的大河套里,几乎与外界隔绝。
学校里甚至没有适合做宿舍的房间,学校里的三个老师都是羊河套村里人,家就在羊河套,不用住学校。
羊河套小学的负责人(学校小,称不起“校长”的头衔)很为难地说只好给陈路在村里号房来住了。陈路环顾了整个校园一番后,指着惟一的一间空房说他住那间就可以。
负责人说那是一间储藏室,里面全是破烂儿,屋顶也漏雨。
陈路房前房后转着看了一遍,又扒着没有玻璃的窗往里探查了一番,坚持说没问题,现在就快到冬天了,雨季已过。屋子破一点,总比号房强,号房一是扰民,二是自己爱清静,不习惯。
负责人犹豫了一下说可以先住着,明年雨季到来时,再到村里号房。
不用陈路动手,负责人带几个学生把储藏室清理出来,弄出的破烂儿堆在学校的一角,后来卖给收破烂儿的,卖了七元三角钱。
又从学生家里找了点白灰,把小屋粉刷了一遍,就做了陈路的宿舍。
陈路就在羊河套小学做起了老师,教二三年级复式班。
羊河套小学离县城八十里路,自从到了这里,他再也没有到县城去过。
自从陈路调离一中以后,田青就再也不知道他的消息。好不容易她才辗转得到了他新学校的地址,她连夜写了封长信给他,并讲她一定要去看他。
但他回信拒绝了。他说八十里路,来回要一百六十里,她要跑整整一天,高三了,这样浪费时间简直是犯罪。
他还嘱咐她不要再给他写信。他说了一个让她不能拒绝的理由:如果他们就此中断往来,他有可能再调回一中,待她毕业以后;而如果他们继续保持联系,那么他可能就真的永远也不能再回一中了。
信末他说他已寄了五百元钱到她家里,以作为她高考之前这几个月的花用。
田青偷偷地哭了一晚。她知道为了替他着想,自己再也没法给他写信了,也不能去看他。
从这天起,田青把自己变成了一架机器,一架啃书的机器。她没日没夜地扑在书本上,每当她从书本上抬起头时,她的目光呆滞而茫然。她几乎成了个哑人,跟任何人都没有什么话。
这一学期期末考试,每一场她都是提前交卷。每一场考前,她目光呆呆地坐在座位上,脸上毫无表情,一等考卷发下来,她掠一掠额发,低下头紧握着笔刷刷地写,头一次也不抬,直到在卷上写下最后一笔,才抬起头来,插好笔,也不检查一下卷面,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交卷走出教室。这时候,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每一场都是如此。
考试结束,七科成绩,田青有四科是全年级第一,当然有数学在内。总成绩她也是全年级第一。
期末考试之后就要放寒假,放寒假之前学校照例要开个校会,校会有两项议程,一是由校长讲话,一是发奖。向期末考试年级总分前三名和单科分数第一名发奖,奖品照例是钢笔日记本之类,奖轻荣誉重。
但田青拒绝领奖。会前任班主任苦口婆心地一番劝说,仍没起些微作用,她除了一句“不领”之外就是闭紧嘴巴一言不发。发奖开始,第一个叫到的就是田青的名字,她拒绝上台。班主任和同学们都小声催她,但她不为所动。主持人以为田青没有到会,接下去念发奖名单,而田青的拒绝领奖使这个名单有了一半的空缺。会场气氛少有的尴尬。
会后,班主任在班上当众说:“要不是为你着想,怕毁了你的前程,我决不会放过你,就抓你这个态度问题!”
田青面无表情。
站在讲台边的师大实习生,那个漂亮的小卫老师,事后叹了口气说:
“她藐视一中所有的人。”
寒假里,田青没有参加学校的补课,理由是没钱交补课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