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里,她从家里写了一封信给他,寄到他的家里。她想这该不会有什么妨碍。她等他的信。但一直没有等到。是不是他没有收到?当她想到再发第二封信时,已经快要开学了,没有时间再等他的回信了。
开学了,她带着惆怅的心情来到学校,几个月以来,这惆怅是她毫无表情的面色下惟一的心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他没有那种“生死恋”般的思念,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过哪怕是稍稍亲密一些的表示吧。其实,作为一直想考学的她,作为一直希望她考学的他,他俩真是无暇顾及情感上的事。他们自始至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自己。他们不能不小心翼翼啊,因为她能够完成这段学业,实在是太难太难了啊。
高三的下半年真是“世界末日”般的紧张,大家再也顾及不到学习之外的任何事,除了模拟考试的分数,几乎每个人都忽视了别人的存在。
但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还是让每一个人都震惊了。
那是在一场春雨下过的一星期之后,传来了那个不幸的消息。而田青,是整个一中最后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
那天上午,她就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头,她发现好多人包括好多外班学生都在偷偷地注视她,她感觉到那目光很异样,好像带着一种特殊的同情,而本班的同学好像还有一种沉重。但她又明显意识到,所有的人都在瞒着她一件事。
最初,她有些蔑视,不知又有谁在耍什么花样文章。可是她很快张惶了,她预感到可能要有不幸的事,她想到了他。
她全失去了往日的冷漠和泰然自若,她张惶地寻找着每个人的眼神,希望能得到点确切的东西,可是每个人的眼睛都躲避着她。
下午,消息已经传遍了全校上下,惟有她一个还蒙在鼓里。
她从每个人的脸色上猜出来了,可是她还没法证实,她已从硬撑着不去问变成了再不敢去问。
黄昏时,实习生卫老师把她叫到了操场。晚自习已经开始,操场上空无一人,在死一般静的偌大操场上,她知道卫老师要跟她讲什么。她双腿发软,再也走不动路,她在操场的跑道上坐下来。
卫老师说:“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你已经多半猜到了,没人肯跟你讲这个消息,因为没有人能受得了在你听到这个消息时站在你面前。我也是。可是我不愿你再受这样的折磨,你现在,太可怜了。”
“上个星期下大雨,他的宿舍塌了,他被埋在了里面。三天前,他就已经下葬了。是在前天晚上,一中才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
小卫老师没想到她会轻轻地问一句:
“谁?”
小卫老师诧异地望着她。
她又轻轻地问一句:“谁?”
“是陈路老师。”小卫老师说,把字咬得很清楚。
她的肩抖动了一下,低下头去了,泪水涌出来,但没有声音。
她的眼泪如泉般涌出,但却没有声音,她的瘦削的肩膀缩得更窄,一抖一抖地动而喉管却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死死地堵住了似的,没有一点声音。
小卫老师害怕了,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俯下身去看她的脸。
她的仙子一般苍白的脸庞已经整个模糊在泪水里,但她仍是没有声音。
小卫老师拼命地叫她:“你出声啊,你出声啊!”
好久,她才说一句:“你们冤枉了他。”
但她没有往下解释。她永远也不会再解释,她永远不会对人们说出他们之间的事,也不会对谁澄清他俩根本没有的暧昧关系,也不会说出其实他俩从来没有过一点亲近的表示;因为她害怕那样会把她和他的距离拉开。她从第一次见到他时起,就跟他站得那么近,那是一种真正的信任和亲近,一种再也无法证明的亲近……
人们所预料的那一声悲恸的失声痛哭始终没有出现。
那天在操场上,田青泪水止不住地流,止不住地流,直到满腔的泪水流尽了,她仍然没有声音。晚自习散了,田青默默地回到宿舍,她的秀丽的脸庞已被泪水折磨得失形,干涸的泪迹把她的整个脸厚厚地覆盖起来。
她没有洗脸也没有洗脚就上了床。她没有理睬任何人,别人也没有机会跟她开口讲什么。
她不脱衣服,也不脱袜子,拉过被子把自己整个蒙在里面。大家都默默关注着她。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睡着,而且是入睡得那么快,当她的呼吸进入睡眠状态,别人都还没有睡着。大家对她竟这么快就睡着了很吃惊,但都为她松了口气。
她梦见了他……
第二天下午,乡下,一座新坟前,一个清瘦苍白得像个小仙子的女学生站在尚带有深层地下气息的新土上。她的手里拿着一封信,洁白的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着:
寄往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