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去嘛!我教你!可好玩了!”韩子奇不依不饶。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江临平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陆燃?”
陆燃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
江临就站在几步开外,已经擦干了身体,换上了干爽的衬衫。那个金发男人站在他稍后一点的位置,手里拿着两杯饮料,目光带着友好的好奇,落在陆燃和韩子奇身上。
“好巧。”江临的目光在陆燃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紧挨着陆燃、明显关系亲密的韩子奇,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你也来度假?”
“嗯,过来……放松几天。”陆燃站起身,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金发男人。
“这位是?”金发男人微笑着用流利但带点口音的中文问道,眼神坦荡。
“David,我同事。这位是陆燃,我……以前的同学。”江临的介绍简洁明了,语气平常。“同事”两个字,让陆燃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但并未完全放松。他看向那个叫David的男人,对方也正看着他,笑容爽朗,伸出手:“嗨,陆燃,很高兴认识你。江经常提起你,说你以前是厉害的运动员。”
经常提起?陆燃心头又是一动,握住了对方的手:“你好。David。”他感觉对方的手干燥有力。
韩子奇也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江临和David,很自然地搂住陆燃的胳膊,宣示主权般:“燃哥,这是你朋友啊?怎么没听你提过?你们好,我是韩子奇。”
“你好。”江临对他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从韩子奇搂着陆燃的手臂上扫过,没有任何异样。David也笑着和韩子奇打招呼。
简单的寒暄。江临和David似乎正要离开。陆燃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脱口而出:“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这边有家不错的餐厅。”说完他就后悔了,这邀请太突兀。
江临似乎也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David。David耸耸肩,表示无所谓。江临想了想,点头:“好。晚点联系。”
交换了联系方式(陆燃发现江临用的还是以前那个他烂熟于心的号码,只是从未敢再拨),江临和David便离开了。韩子奇立刻凑到陆燃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和八卦:“燃哥,你这同学好有气质啊!那个外国佬也好帅!他们是……一对?”
陆燃心头烦躁,含糊地“嗯”了一声,推开韩子奇:“一身沙子,快去冲一下。”
3
晚餐选在海边一家环境优雅的餐厅。暮色四合,海风轻柔,桌上点着蜡烛。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韩子奇很兴奋,话多,不停地问东问西,关于美国的生活,关于物理研究(虽然他听不懂),试图活跃气氛。David很健谈,有问必答,风趣幽默,很好地充当了润滑剂。江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言简意赅,态度平和。陆燃则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江临,观察着他和David的互动。他们之间确实有种默契,但更像工作伙伴或多年老友之间的那种,David对江临照顾有加,但举止有度,并无过分的亲昵。陆燃心里那点莫名的醋意,随着观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韩子奇喝了很多酒,很快兴奋起来,拉着David拼酒,两人用中英文夹杂着胡说八道,倒是热闹。江临只喝了一点红酒,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看看海上的月光。陆燃也喝了不少,酒精让他的神经松弛了些,也让他心底那些被压抑的疑问和情绪,蠢蠢欲动。
后来,韩子奇彻底喝高了,趴在桌上嘟囔着要睡觉。David也满脸通红,但还算清醒,主动提出送韩子奇回房间休息。陆燃本想一起,江临却说:“让他送吧,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陆燃的心脏猛地一跳,看向江临。江临的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深邃平静。他点了点头。
David扶着嘟嘟囔囔的韩子奇走了。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海浪轻柔拍打岸边的声音。远处传来隐隐的夏威夷音乐。
沉默了片刻。陆燃晃着杯中剩余的酒液,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酒精和紧张而有些低哑:“那个David……真的只是同事?”
江临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抬眼看他,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那笑容有些难以捉摸。“嗯。项目合作伙伴,也是朋友。他结婚了,妻子在波士顿,下个月生产。”
所以,不是。陆燃心里最后一点疙瘩也解开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旷。他仰头喝掉杯中酒,借着酒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上次在加州……你没说。你和周屿学长,到底……”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处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海面。他的侧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是我提的分手。”江临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冰片碎裂,“三年前。”
陆燃握着杯子的手,骤然收紧。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有一天突然觉得,不对。”江临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后的理性分析,“他给我规划的道路,我走得很顺。他给我的支持,很稳。但那些……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或者说,不是我内心深处渴望的那种……联结。我对他,一直更像是……学生对导师的仰慕,对引路人的依赖,甚至是一种被‘塑造’后的习惯。但那不是爱。至少,不是我理解的、两个人之间该有的那种爱。”
他转过头,看向陆燃,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我长大了,陆燃。我终于能分清楚,什么是被安排好的‘合适’,什么是自己心里真正的声音。所以,我提了分手。他……很平静地接受了。大概,他也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在他那里,我的‘独立’和‘成长’,或许本就是这段关系预设的终点。”
陆燃怔怔地看着他。江临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许多模糊的锁。原来是这样。不是周屿“功成身退”,是江临主动选择了离开。因为他看清了,那不是爱。那个总是习惯理性、习惯接受安排的江临,最终用理性,亲手结束了一段“理性”的关系。
“那……”陆燃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和海浪声中,显得有些突兀,“什么是爱呢?你理解的。”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陆燃,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陆燃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回忆的温柔,有痛楚的痕迹,有释然的平静,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专注。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烛火在他瞳孔深处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