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
“是……失控。”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是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忍不住想靠近。”
“是分开多年后,听到他的名字,心里还是会漏跳一拍。”
“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地落在陆燃脸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却又清晰地烙进了陆燃的灵魂:
“是当年的我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海浪声,远处的音乐声,风吹过棕榈树的沙沙声,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江临那双映着烛光和月华、盛满了无尽往事与未曾言明的情愫的眼睛,和他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话语。
陆燃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骤停,然后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逆流,冲上头顶,耳中一片轰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江临,看着这个他爱过、恨过、思念过、也试图遗忘过的人,看着他在异国的月光下,平静地、却又无比残忍地,定义了那份早已埋葬在时光深处的感情。
是当年的我们。
原来,在江临心里,那也是“爱”。不是他以为的、被家族恩怨和误会摧毁的脆弱品,而是真实存在过、炽热燃烧过、并被他一直珍藏在记忆深处、作为“爱”之范本的东西。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酸楚、释然、遗憾、以及某种近乎灭顶的悲伤的洪流,瞬间淹没了陆燃。他眼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江临,怕自己失控。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海风呜咽,仿佛在为那段早已逝去的、被双方共同承认却又永远错过的爱情,唱着无声的挽歌。
“回去吧。”最终,是江临先站了起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微微有些沙哑,“不早了。”
陆燃也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两人并肩,沉默地沿着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滩,慢慢朝度假村别墅区走去。谁也没有再说话。刚才那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对话,像一场夏日雷暴,来得猛烈,去得迅速,只留下满地潮湿的痕迹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令人心悸的余韵。
走到陆燃和韩子奇住的别墅门口,江临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江临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燃,“明天我们就回波士顿了。你们……好好玩。”
陆燃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点了点头,干涩地说:“一路平安。”
“嗯。”江临也点了点头,然后,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很轻、很快地,拍了一下陆燃的手臂。那触碰短暂得像错觉,却带着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温度。“保重,陆燃。”
说完,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步伐稳定地离开了。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白色的沙滩上,显得格外孤单,也格外清晰。
陆燃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椰林掩映的小路尽头。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一阵彻骨的凉意。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心跳依旧失序,疼痛清晰而尖锐。
原来,有些爱,从未真正消失。
它只是沉睡了。
被一句话,一个眼神,一场异国他乡的、猝不及防的相遇,轻易唤醒。
然后,让你在拥有崭新生活的此刻,清晰地意识到——
心底最深处那个从未愈合的空洞,它的形状,始终只为一个人定制。
而他刚刚,亲口告诉你,他也是。
月光清冷,海潮往复。
如同他们之间,那场盛大而无声的错过,与这场平静而汹涌的、迟来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