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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君前夜(第2页)

声线不高,平稳无波,却如惊雷炸响在大殿正中,震得满堂人心俱颤。

特制重铐铿然锁骨,沉沉落下,死死扣住腕骨,压得人脊背弯折,封死所有挣扎余地。铁器摩擦的刺耳声响,在死寂大殿里格外清晰,字字诛心。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有人垂首战栗,不敢直视这功臣被缚的悖逆一幕;有人瞠目失神,恍然发觉自己从未看透这位新君分毫;有人心底彻骨寒凉,终于知晓,这新生的朝堂,比腐朽旧朝更无温情、更无道理。

旧朝吃人,尚且留几分虚伪礼教;新朝立国,只剩绝对狠戾、绝情杀伐。这位从炼狱朝堂里爬出来的少年帝王,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人都冷酷。

施筠词唇瓣轻轻一抿,终是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愠怒与质问,唇角微扬,勾出一抹极淡、近乎嘲讽的笑意:

“陛下功成,便要诛功臣?”

景澈垂眸,眼前层层玉旒轻轻晃动,彻底掩去眼底翻涌的晦暗、痛楚与挣扎。

他不敢直视那双眼睛。那双曾在漫天风雪中将他紧紧护住,曾在绝境险境里舍命护他周全,陪他熬过无数暗无天日的眼眸。

他望着阶下这个亲手助他登顶、倾覆旧朝的人,望着殿中一众冷眼旁观的蝼蚁朝臣,缓缓吐出一句冰冷定论,似是说给天下人听,更似是强行说服自己,斩断心底最后一丝牵绊:

“朝堂无功臣,江山无旧情。”

话音落地,禁军上前,强压其人屈膝。

一生执棋天下、搅动朝局的摄政王,终究重重跪落在自己亲手铺平的丹陛之上。膝盖撞击青石的沉闷声响,在空旷大殿中反复回荡,苍凉又刺骨。

百官缄口不言,无人敢谏,无人敢求情。浸养于吃人朝堂的世人,最擅明哲保身,最懂冷眼旁观、趋利避害。

就在人影即将被禁军押离大殿、转过屏风的刹那,景澈的目光,死死锁着那道挺拔孤冷的背影,一瞬未移。

无人窥见龙椅之上的狼狈。

当那抹墨绿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一身重甲的少年帝王,骤然像被抽走了所有脊梁,身形一晃,险些从至高龙椅上滑落。

这份极致痛楚,无人知晓,无人听闻。

万丈江山落定,万里乾坤初定,唯有他自己清楚记得——

昨夜三更,风雨大作,太极殿地底最深的密室,烛火燃尽,夜色沉沉。

那是连伪帝都未曾探明的深宫死角,是他与施筠词,暗藏所有阴谋与恩怨的最后秘境。案头烛火早已燃至尽头,最后一滴蜡泪凝固冰冷,宛若一颗枯竭死寂的心。

窗外雷雨倾盆,狠狠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不绝,似是万千冤魂叩门泣血,掩尽深宫所有暗流诡谲。

施筠词端坐于他对面。桌案铺开的并非征战舆图,而是详尽至极的京畿防务换防口令。

“子时三刻,宣德门守将换防,是全城唯一不设拒马的缺口。”施筠词声线沉稳无波,指尖轻点图纸某处,字字精准,“我命西凉死士乔装粮草队伍,趁隙混入内城,直捣中枢。”

景澈的目光未落在图纸分毫。

他只静静看着眼前人。

暗室残灯摇曳,昏黄微光勾勒出清瘦冷硬的侧脸轮廓,如西凉亘古戈壁,荒芜冰冷,无半分多余温度。

这人太过冷静,冷静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运筹帷幄,步步算尽,无一丝差错,亦无半分人情。

心底莫名翻涌着细密的恐慌。他想起三日前,他放下所有身段,开口求施筠词借兵助他夺权时,此人未曾犹豫,未曾刁难,只淡淡问了一句。

“你要多大的权?”

彼时他字字铿锵,心志决绝:“我要伪帝身死,宗室尽灭,要这天下再无人敢欺凌东曜皇族半分。”

施筠词只颔首,一字作答:“好。”

仅此一字。无讨价还价,无挟恩索利,甚至未曾索要半分西凉酬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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