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以为,自己觅得了最锋利、最可靠的一柄利刃。可此刻望着眼前沉静筹谋的人,心口却闷得发疼,寒凉彻骨。
他太清楚施筠词的底色。
这人心底藏着西凉亡国的滔天血海,藏着数十年卧薪尝胆、倾覆东曜的毕生执念。蛰伏朝堂数十年,步步为营、隐忍筹谋,从来不是为了辅佐他这位落魄皇子,更不是为了匡扶东曜江山。
他所做的一切,只为复仇,只为复国。
而他景澈,不过是他复仇路上,最合用、最光鲜的一枚棋子。
今夜,是弑君翻盘的前夜,亦是他们二人所有虚伪同盟、隐忍羁绊的最后期限。
暗室微光摇曳,压不住四下浓稠如墨的黑暗。雷雨席卷皇城,掩去深宫秘事,也掩去这方寸之地里,两份深埋骨血、永世难解的血海深仇。
施筠词指尖轻抵纸页,语调平直冷冽,无半分起伏:
“子时三刻,宣德门换防。”
“近卫尽撤,死士入城。破晓之前,伪帝授首,旧朝覆灭。”
他筹谋数十年,步步隐忍,步步算计,只为今日倾覆。
他是西凉最后的王族遗孤。
数十年前,东曜铁蹄踏破西凉国门,屠尽宗室王族,焚毁宗庙社稷,屠戮万千黎民。千里戈壁血染黄沙,锦绣山河尽数沦为东曜疆土。
这片他亲手倾覆的朝堂,这座他步步踏入的紫金皇城,每一寸砖瓦泥土,都浸透了他西凉族人的鲜血白骨。
东曜于他,是不共戴天的灭国仇敌。
宁望侯一世忠良,守礼教、护皇权、安社稷,是伪朝最坚固的屏障,是稳住东曜民心朝局的砥柱。
此人一日在世,东曜根基便一日不破,他的复国死局,便一日无解。
为破死局,为报血仇,施筠词亲手罗织通敌重罪,递上密折,构栽无根冤罪。
是他亲手将一生仁善、清白忠直的宁望侯送入暗无天日的诏狱。
是他冷眼旁观,看着狱卒酷刑加身,鞭烙穿骨,百般摧残,生生磨尽老臣最后一丝生机。
是他亲手葬送了那位守护江山、体恤黎民,也曾护他景澈数年安稳无忧的义父,让其落得身首异处、无人敢祭的凄惨结局。
从头到尾,无半分实证,无半分冤由。
一切只为破局,只为消解亡国之恨,只为彻底击碎东曜的江山根基。
暗室灯下,景澈身姿单薄,脊背却绷得笔直,寸寸未松。
他垂着眼,不看案上密布的攻防图纸,目光死死凝在施筠词微凉的指尖,心底寒意翻涌,冻彻四肢百骸。
他永远忘不掉诏狱深处,义父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模样;忘不掉刑场冷风卷血、头颅落地的惨烈决绝;忘不掉自己蜷缩在无人暗处,攥满掌心尘土,连落泪都不敢出声的无数日夜。
他清清楚楚知晓。
眼前这个人,亲手毁掉了他世间唯一的依仗,亲手碾碎了他余生仅有的温柔安稳。
他恨施筠词阴狠凉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构陷忠良,残杀无辜。
更看透此人以天下为棋局、以万民为棋子的暴戾心性。一旦让其得逞复国之志,万里江山必将再度陷入腥风血雨,万千百姓必将重蹈西凉覆辙,流离失所,白骨遍野。
可施筠词,亦恨他入骨。
恨他生来便是东曜皇族正统,血脉骨血之中,天生带着百年前东曜屠戮西凉、覆灭王族的滔天罪孽。
这座囚他半生、恨之入骨的紫金牢笼,这片他誓死颠覆的万里江山,本就是踩着他全族尸骨建成的锦绣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