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词在审视他、怀疑他、掂量他。
因左目视物不清,他大半心神都倚靠着右瞳视物,观察时格外专注谨慎。
怀疑他是流民,是逃犯,是朝廷诱杀叛余的饵。
所以迟迟不动手,不杀、不救,只遥遥对峙,静静观望利弊。
可景澈比谁都清楚——
施筠词比谁都需要他。
施筠词孤身一人,无部众、无底盘、无立足之地,仅凭一己血海深仇,想要逆伐皇权,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若是手握前朝正统皇子这枚天大的筹码?
师出有名,逆命有据。
伪帝最忌惮、最想抹去、最无法容忍的东西,此刻奄奄一息,偏偏落于他这匹孤狼眼前。
同样的,景澈也唯有施筠词可赌。
朝野上下,人人臣服新帝,人人惧皇权威压。
普天之下,唯有西凉遗孤,生来反朝,生来逆命,与伪帝天生死敌。
景澈压下浑身剧痛,不再闪躲对方锋利逼人的目光。
他没有慌乱乞生,没有示弱求饶。
在这场无声的生死博弈里,弱者的眼泪最无用,唯有等价交易,能换一线生机。
景澈抬眸,声音沙哑微弱,却字字冷静,剖开所有利害,坦荡送到对方面前:
“你不必猜我是谁。”
“你只需知道——”
“杀我,你依旧孑然一身,复仇无路。”
“留我,你可借正统之名,逆天下,复西凉。”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彻底凝固。
施筠词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骤然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他蹲在原地,整个人僵住,那双异色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实质性的杀意。
“你说什么?”他猛地凑近,气息拂在景澈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吐信,“你再说一遍试试?”
景澈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腾的痛苦与暴戾,心沉静如水。他从贴身的、破烂的衣襟里,摸索出一枚青铜古印。印纽是一只狰狞的吞日狼,锈迹斑斑,边缘残缺。
他将印攥在掌心,举到少年眼前。
“你父亲,西凉王瑟兰博,死前把这枚狼印塞给了我。”景澈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石头,“他说,把这印,交给那个名字里有‘措’字的孩子。”
瑟兰措。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少年所有的伪装与冷静。
施筠词——或者说瑟兰措,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冻土上。那个一直像狼一样冷硬、警惕的少年,浑身剧烈地震颤起来。他死死掐住景澈的肩膀,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到底是谁?”
“我是东曜唯一的、流落民间的九皇子。”景澈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苍白而冰冷的笑,“……也是先帝遗诏上名正言顺的东宫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