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卷柔然传来的流言,看似是域外部族无端挑拨、刻意离间,可偏偏来得极为蹊跷,精准戳中他埋藏心底多年、最深最惧的软肋。
思绪翻涌间,三日前千里之外的陈州急报,骤然窜入脑海,与此刻的密报丝丝缕缕贴合,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住他的心神。
大曜境内,往年各地偶发民变,皆是天灾苛政所致。灾民流离失所,饥寒交迫,走投无路之下聚众作乱,向来散乱无章,衣衫褴褛,手持锄头扁担、锈刀破矛,毫无章法可言,不堪一击,朝廷只需派出少量兵马,便可轻易镇压平息。
可此次陈州突发的乱变,与以往任何一次民变都截然不同,处处透着诡异蹊跷。
陈州乱兵人数众多,阵型规整,进退有度,攻防有序,全然是正规军队的排布章法,绝非临时聚集的饥民乱军所能比拟。城中乱党暗中囤积了大量粮草谷物,堆满数处隐秘粮仓,足以支撑长久对峙。各类精良刀矛、弓弩军械源源不断流出,补给从未断绝,绝非地方百姓能够私造囤积之物。
州府官员递来的奏折,字字斟酌,措辞谨慎,只敢轻描淡写记作“属地刁民聚众作乱,滋扰地方,劫掠乡野”,刻意模糊事端,遮掩异常,不敢深挖背后根源。
地方官员畏罪畏祸,不敢据实上奏,只想草草平息事端,蒙混过关。
可身居皇城、俯瞰天下的他,一眼便能看透层层遮掩的真相。
这场兵变,绝非自发民乱。
背后必定有人暗中操盘、悉心培养,有人统筹调度、输送物资,有人排兵布阵、训练士卒,步步谋划,层层布局。
京中朝堂之上,但凡稍有眼力、深谙朝局局势之人,尽数看破其中玄机。
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无人敢开口点破那最致命、最凶险的两个字——西凉。
谁都知道,一旦牵扯西凉余孽,便是滔天祸事,便是帝王逆鳞,沾之即死,触之即亡。
无人敢冒死直言,只敢各自缄默,冷眼旁观,静待局势发展。
昭武帝眸光沉沉,垂眸落在御案上铺展开的陈州舆图之上。
宣纸绘制的舆图详尽细致,山川河流、州县边界、关隘要道,清晰分明。陈州地处中原腹地,远离北境边关,位置隐秘,四通八达,最适合潜伏蓄势、暗中练兵,进退自如。
细密雨声持续敲打着殿外雕花窗棂,滴滴答答,连绵不绝,细碎又嘈杂,无休无止,顺着窗缝钻进殿内,绕在耳畔,缠得人心头发紧,躁意翻涌。
他本就连日心神不宁,日夜悬心,被梦魇与猜忌日夜折磨。此刻柔然的流言、陈州诡异的兵变,两件相隔千里、看似无关的事,骤然串联一处,层层印证,丝丝贴合。
潜藏多年的恐惧,瞬间冲破克制,汹涌蔓延,席卷四肢百骸。
他当即抬手,沉声道令,嗓音低沉冷硬,带着压抑许久的暴戾:“传钦天监。”
内侍不敢耽搁,躬身领旨,快步退出殿外,冒雨疾驰传召。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钦天监一众官员冒雨赶赴紫宸殿。
钦天监监正走在最前,一身官服被雨雾浸得微潮,步履沉稳,神色恭谨,却难掩眼底的凝重惶恐。他常年观星测象,洞悉天机朝运,最是清楚帝王心中忌讳,也最明白此番传召意味着何等凶险。
一行人行至丹陛之下,尽数垂首跪伏,无人敢仰视天颜。
殿中死寂沉沉,唯有雨声不绝。
监正腰背低垂,额头微沉,字字据实禀报,不敢有半分修饰,半分隐瞒:“回禀陛下,连日观天象夜测星轨,西漠方位有孤曜孤星挣脱暗晦,缓缓复明。星光日渐清亮炽盛,一日盛过一日,光芒延展东侵,隐隐压制中天帝星一角星光。卦象推演明晰,主外朝遗脉蛰伏复辟,旧日衰势卷土重来,再兴风起。”
西漠有孤曜复明,光亮渐盛,侵压帝星一角。卦象主——外遗复辟、旧势归朝。
短短数语,轻落于殿中,却如寒冰坠地,惊雷暗炸。
紫宸殿彻底陷入死寂,连雨声都似是遥远了几分。
星象示警,卦象主复辟。
流言、兵变、天象,三重异兆,层层叠加,环环相扣,彻底坐实了他心底最深的猜忌。
压抑多年的恐慌与戾气,轰然炸开。
朝堂之中,原本一直蛰伏观望、暗藏博弈的各方派系,瞬间嗅到了绝佳的风口与机会。
朝中素来与边关武将派系不和、与西凉旧部渊源牵扯的一众御史,当夜便连夜伏案拟折,通宵达旦递上弹劾谏书。
一纸纸奏折送入宫中,笔墨锋利,字字诛心,句句叩在帝王逆鳞之上。
“西凉世仇,百年桀骜,世代难驯,与本朝势不两立。今天象异动侵主,腹地兵变诡秘,流言四起扰朝,定然是西凉余孽潜龙入京,隐匿京畿,暗结党羽,私蓄兵力,图谋颠覆社稷,复辟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