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帝位承自禅变,来路特殊,最忌旧朝余势复生、前朝正统再起。当断后患,斩草除根,全境清剿,杜绝一切复辟隐患,以安帝位,以定天下。”
笔墨凌厉,言辞狠绝,不留半分余地。
一众朝臣各怀私心,借天象造势,借兵变立言,借流言定罪,不分青红皂白,尽数将所有异常事端,死死钉在“西凉复辟”的罪名之上。
有人借此打压政敌,有人借此迎合帝心,有人借此清除异己,朝堂风雨,顷刻欲来。
昭武帝立在御案之前,指尖抚过一纸锋利谏言,眼底阴鸷层层堆叠,戾气愈发深重。
他半生夺权,半生惶恐。
夜夜梦魇缠身,眼前反复回放当年宫变的血色场景,先皇的怒目、宗室的血泪、亡魂的哀嚎,岁岁年年,从未停歇。他偏执、多疑、暴戾,坐拥至高皇权,却从未有一日心安。
此刻,柔然捏造的虚假情报、陈州疑点丛生的诡异兵变、钦天监附会天命的星象卦言、朝臣步步紧逼的诛杀谏言,所有细碎线索尽数串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死死困住他所有的理智。
心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崩塌。
他已然全然认定,西凉嫡系少主早已悄然潜入中原,隐匿在京畿暗处,蛰伏潜伏,暗中布局,只待时机成熟,便会起兵发难,掀翻他来之不易的江山,夺回属于西凉与旧朝的天下。
极致的恐惧,彻底翻转为极致的狠戾与疯狂。
胸中戾气骤然炸裂,他手腕猛地一挥,重重拍下御案。
“哐——”
一声刺耳脆响撕裂殿中死寂。
案上陈设的官窑青瓷茶盏骤然震落,狠狠砸在朱红地砖之上。
青瓷瞬间碎裂无数,冰凉的茶水泼洒而出,顺着地砖纹路肆意漫延,染红大片朱红底色,水渍淋漓,宛若鲜血浸染。
瓷片四溅,散落满地狼藉。
他居高临下,眸光猩红沉厉,嗓音冷得不带半分人间温度,一字一顿,沉沉落令,响彻整座紫宸殿:
“查。”
“彻查全境州县,京畿内外,一寸不漏。”
“凡西凉旧部、隐脉族人、潜匿余孽,但凡有半点牵连踪迹者——一律收捕,尽数诛杀。”
决绝诏令,不带半分仁慈,不留半分生机。
帝王震怒,雷霆降世,无人可挡,无人可违。
当日黄昏,雨势未歇,天色早早沉落昏黑。
一道六百里加急的宫禁密旨,悄然从皇宫深处发出,不走常规三省六部公示流程,不经过朝堂百官议论审议,彻底绕过所有正规规制。
仅有帝王御笔朱批,加盖私玺,由贴身内宦亲手持握,裹于明黄锦缎之中,冒连绵冷雨,快马出皇城正门,穿过湿漉漉的长街,直奔城西宁望侯府。
皇城风雨欲来,杀机暗涌,血色将覆大地。
而数里之外的宁望侯府,依旧浸在一片沉静的晚雨之中,比波谲云诡的皇城,安静得太过安稳。
宁望侯府世代功勋,位列朝堂顶级权贵,却与京中其余奢靡浮华的勋贵府邸截然不同。
整座府邸始终清肃寡淡,无雕梁画栋的奢靡堆砌,无彻夜不熄的璀璨灯火,无络绎不绝的宾客车马,日日静谧安然,低调得近乎落寞,淡得全然不像权倾朝野的顶级权贵门庭。
暮时暮色垂落,府中准时落锁。
厚重的朱红府门缓缓闭合,门栓轻落,隔绝了长街的细雨与喧嚣。两侧檐下的青石台基,被连日的暮雨反复冲刷,洗得干净透亮,石纹清晰显露,水渍层层堆叠,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院中几株百年松柏,枝干苍劲挺拔,墨绿枝叶浸满雨水,色泽沉郁苍翠,静静伫立在细雨之中,不动不摇,自带一身清肃正气。
府内仆役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无喧哗嬉闹,无闲散游荡。洒扫庭除、收拾院落、值守轮岗,一举一动皆是规矩分寸,多年如一日,恪守本分,沉静稳妥。
整座侯府没有半分权贵府邸的张扬气焰,只余日复一日的沉稳肃穆,内敛沉静,藏于京城繁华深处,低调蛰伏。
书房居于侯府西侧僻静院落,远离主院喧嚣,最是清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