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透过昏暗光影,望向门边冰冷直立的长刀,心底焦灼如烈火灼烧,几乎焚毁所有理智。
他看得清楚,施筠词的伤口发黑,血色暗沉,刀上必然淬有剧毒。失血过多、经脉尽断、剧毒侵体,三重绝境叠加,每多拖一刻,便多一分凶险,根本撑不过今夜。
死寂煎熬地度过半柱香。
怀中人肩头骤然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沉闷的痛哼,残破的身躯本能地往温暖的怀里缩了缩,躲避周身蚀骨的痛楚。
下一秒,他双目彻底阖紧,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血色与眷恋。微弱气息倏忽变得若有若无,彻底陷入深度昏迷,再无半点回应。
方才尚能眨眼应声的人,骤然断绝了所有生机。颈侧那一丝温热的呼吸,淡得几乎无法感知。
景澈心头一空,仿佛是心脏被生生剜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凉得彻底。
他指尖发颤,连忙探向施筠词的颈间脉搏。微凉的肌肤下,只剩一缕细如发丝、断断续续的搏动,微弱得稍不留意,便会彻底消散。
铺天盖地的惶恐与茫然,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方才直面一众死侍、拼死相护时的悍不畏死,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心底只剩彻骨的慌乱无措。
这么多年,天塌下来,永远是施筠词挡在他身前。为他筹谋前路,为他摆平危难,为他撑起一片安稳天地。他只需躲在身后,岁岁无忧。
可如今,那个为他撑天的人,倒在了他的怀里。
景澈强忍心口撕裂般的剧痛,小心翼翼将施筠词轻轻平放于铺着薄褥的地面,动作轻柔虔诚,不敢有半分粗鲁。他翻遍整间客栈,寻出几件干净里衣,撕成布条,层层细细裹住他身上每一处渗血的伤口,拼尽全力止血续命。
可布料单薄,血水浸透的速度快得惊人,暗红血色顺着布纹肆意蔓延,惨烈得不忍直视。
做完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景澈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施筠词微凉的眉心。静默片刻,他压下眼底所有脆弱与绝望,骤然直起身,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重兵看守也好,禁令森严也罢,全城搜捕又如何。
他一定要出去,一定要找到医者,一定要救回施筠词。
景澈敛尽眼底湿意,少年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周身覆上一往无前的偏执冷意。他俯身取出床底暗藏的短刃贴身收好,冰凉的刃身警醒着他身处的绝境。
他目光紧盯门边封路的长刀,脚步轻到极致,借着雨夜昏暗的掩护,缓缓挪向房门。
门外值守的黑衣死侍,只奉命死守禁锢,不准屋内之人离开半步,无主帅令,不得伤人,亦不得放人。
景澈指尖刚拉开一道门缝,两道黑影即刻逼近,长刀齐齐横亘门前,冰冷锋利的刀刃直对他面门,封死所有出路。
“奉令,不准离屋半步。”
死侍的声音冰冷刻板,毫无波澜,没有半分人情,更无商量余地。
景澈眼底红丝密布,嗓音沙哑紧绷,压着濒临崩溃的情绪:“他身受重创、身中剧毒,性命垂危!我要下山求医,再耽误片刻,他必死无疑,你们谁能担待这个后果?”
两名死侍面无表情,身形纹丝不动,长刀分毫未撤:“上头有令,死守房门,不得擅离。欲求医,静待主帅指令。”
静待指令。
短短四字,字字诛心。
景澈心里通透,所谓静待指令,便是坐以待毙,便是眼睁睁看着施筠词毒发身亡。
他清楚这些死侍无心无情、只知听命,讲道理、求人情,皆是无用。可他不敢硬闯,一旦缠斗动武,势必引来更多守卫。屋内昏迷无措的施筠词,只会陷入更深的绝境,再无半分生机。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强忍心底的焦灼与暴怒,狠狠合上门板,后背抵住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
他转头望向榻上气息奄奄的人,心口堵得窒息,满是酸涩与绝望。
硬闯无路,苦求无果,他只能另寻生机。
长夜漫漫,雨势终于在夜半时分稍稍放缓,狂风渐歇,只剩细密雨丝连绵飘落。
景澈悄无声息绕至卧房后窗,指尖发力,一点点撬松早已腐朽的木格窗棂。窗外是漆黑深山,树影斑驳,足以遮掩身形。他不再迟疑,翻身跃出窄窗,落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
山间泥水浸透鞋袜,刺骨冰凉。崎岖山路湿滑难行,他一路踉跄奔走,跌跌撞撞,满身沾满泥浆。残余的寒风裹着冷雨刮在身上,如刀割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