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浑然不觉痛楚,心底只剩一个滚烫执拗的念头:找大夫,救施筠词。
只是此刻全城风声最紧,宁望侯搜捕令遍布城乡,严查西凉余孽。山下所有医馆药铺,早已被官府暗中管控,谁敢私治疑似西凉旧部的伤者,便是通逆重罪,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斩首。
从深夜到拂晓,景澈踏遍山下三处村镇,敲开十几家医馆药铺的大门。
可所有医者听闻他要进山,医治一名身负刀伤、疑似西凉旧部的重伤者,皆是神色大变。有人连夜闭门装睡,任凭他如何叩门哀求,始终置之不理;有人开门窥见他袖口未擦干净的暗红血渍,当即面色惶恐,连连摆手推脱,半句不敢多言,仓皇将他驱赶出门;还有人听闻西凉二字,吓得浑身发颤,唯恐沾染上半分干系,招来灭顶之灾。
乱世人心,人人惜命避祸,无人敢冒死施救。
一夜奔忙,徒劳无功。
天边透出蒙蒙鱼肚白,烟雨朦胧,天色微亮。
景澈浑身衣袍湿透,紧紧黏在皮肉之上,满身泥泞狼狈。足底被山石磨出数道伤口,血水混着泥水糊满脚底,每一步落地都钻心刺骨。
极致的疲惫、皮肉的剧痛、一次次求助被拒的绝望,层层压垮他单薄的身躯,几乎让他彻底崩溃。
他无力靠在破败墙角,微微喘息。望着远处茫茫烟雨,一想到深山孤栈里,那个独自躺卧、随时会断气的人,鼻尖骤然酸涩,眼底湿意翻涌。
绝境缠身,走投无路。
就在他束手无策、近乎绝望之时,街角一处简陋破败的露天药摊前,一位避世独居、山野行医的白发老叟,见他满身狼狈、满目猩红、绝望执拗,终究动了恻隐之心。
景澈瞬间红了眼眶,倾尽身上所有银两尽数奉上,对着老叟重重立誓,今日之事绝不外传,所有罪责一人承担,绝不牵连分毫。字字恳切,句句以命为诺。
几番苦苦恳请,老叟望着他眼底不死的执念,终是叹息心软,背起老旧药箱,踏着清晨烟雨,随他匆匆奔赴深山孤栈。
一路风雨兼程,赶回破败客栈。
一夜寒凉侵袭,屋内寒意刺骨。
榻上的施筠词,面色已然泛出发青的死灰色,毫无半点活气,唇瓣乌紫干裂。伤口周遭的肌肤微微肿胀,透出暗沉黑紫毒斑,剧毒已然侵入肌理血脉,深入脏腑,再难压制。
老叟快步上前,俯身查验,小心翼翼拆开层层染血的裹布。
只扫过一眼那些溃烂外翻、渗着黑血的创口,又沉腕搭在他微弱不堪的腕脉上,凝神探查许久。
良久,老叟缓缓收回手,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至极,连连摇头。苍老的嗓音低沉无力,字字沉重,碾碎了景澈最后一丝希冀。
“刀上淬的是经年腐心毒,阴诡歹毒至极。寻常外伤尚可医治止血,可此毒早已顺着破损经脉,侵入周身血脉,盘踞五脏六腑、心脉要害。”
他抬眼看向浑身僵冷、双目赤红的景澈,缓缓道出最残酷的结局:
“老朽医术浅薄,此毒无药可解,无方可医。”
“他如今全凭一口心气吊着残命,能否熬过三日三夜毒发绝境,全看自身造化,人力难助。老朽只能开几副汤药,暂且延缓毒发、吊着生机,余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
四字落地,景澈心底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他身形猛地一晃,踉跄半步,险些栽倒,又凭着最后一丝执念强行站稳。
他死死盯着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人,眼底最后一点细碎光亮彻底熄灭,坠入无边黑暗寒渊。
窗外冷雨依旧连绵不休,无休无止。
狂风卷着雨珠,一遍遍撞击着朽烂的窗棂,冷水飞溅进屋,打湿地上半干的凝血,让一室寒凉与绝望,愈发浓重。
榻上之人,是他乱世浮沉里唯一的归处,是他半生颠沛唯一的救赎,是他此生倾尽所有,也赌不起、输不起的命。
风雨凄凄,长夜未明,生死一线,无人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