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词睫羽狠狠颤了颤,微弱的气息乱了几分,眼底漫起一层浅淡的湿意。剧痛缠身、命悬一线的绝境里,少年滚烫的体温、颤抖的怀抱、字字赤诚的告白,是他坠入幽冥深渊前,唯一抓得住的光。
他垂在身侧的手,费力抬起,指尖带着极致的酸软,轻轻抚上景澈颈侧包扎凌乱的纱布。
指腹蹭过凹凸不平的结痂,触到未愈的裂口,摸到纱布下隐隐渗血的温热湿痕。
一瞬,他本就不稳的呼吸骤然一滞。
细碎的痛感透过指尖传入心底,比自身剧毒蚀骨更甚。
“受伤了?”
极轻的三个字,藏着滔天的心疼与慌乱。他明明自身难保、命不久矣,残存所有清明,第一时间察觉的,却是他的伤痕。
景澈心口一酸,眼泪险些再次落下来,连忙偏头躲开他微弱的触碰,轻声哄他:“小伤,不碍事,早就止住血了。”
“骗人。”
施筠词轻轻抵着他的肩,眼帘半阖,眼底是化不开的倦意,却偏执地不肯闭眼。他太了解疼痛,太熟悉刀口割过皮肉的触感,那新鲜的、温热的血腥味,骗不了人。
景澈拗不过他,只好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颊侧轻轻贴摩:“真的没事,不痛。”
施筠词阖眸,沉默片刻。
掌心感受着少年温热的鼻息、微凉的泪痕,指间缓缓抚过纱布下的伤,每一寸触到的地方,都疼如灼心。
许久,他才低低开口。
“流影给你下狠手了?”
景澈背脊微僵,强笑着摇头:“没有,不小心伤的。”
施筠词静静凝着他憔悴的眼,沉默一瞬,轻声道:“傻子,我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
话尾微颤,带着难以言喻的自责与心疼。
景澈牢牢握着他的手,用力摇头,双眼微红,却目光执拗地与他对视:
“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把你照顾好。”
施筠词怔了一瞬,胸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原本绷紧的心绪,骤然软得无法自抑。
他微微低下头,脸庞靠在景澈颈侧,垂下眼帘,不叫他看到自己眼底涌出的湿意。
许久,许久,他才轻轻点头,微哑的声音如同叹息:“笨蛋,我知道了。”
景澈笑着蹭他的耳侧,舍不得放开他半分,好似只有这样用尽全力抱着,才能确信怀中的人还活着,还活着、还在自己眼前,心心念念地唤他一声“景澈”。
施筠词气息微弱,靠着景澈的胸膛,缓缓闭目,轻声道:“扶我起来。”
景澈依言起身,双手小心将他揽在怀里,让他半坐半靠在自己身上,靠在墙壁。
施筠词垂眸歇了片刻深深呼吸,忍着翻涌的剧痛,撑着身子,指尖从景澈衣领探入。
微凉的触感贴到颈侧,景澈微微一僵,却感受到施筠词轻柔的触碰,小心翼翼地顺着纱布摸索、检视。确定没有新的伤口,他才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景澈的头发。
手指穿出领口,他阖目靠回景澈怀里,指尖绵软无力,擦过发间的动作轻得像落雨沾衣,耗尽了他仅剩的气力。腐心毒仍在血脉里潜藏蛰伏,时不时窜起一阵钻心锐痛,顺着四肢筋骨蔓延,施筠词肩头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痛哼都不肯泄出。
方才细细查验过颈间伤势,悬在心头的大石总算稍稍落地,可一想到这道伤口是景澈为闯封锁、换取解药硬生生换来的,心口便沉甸甸堵着酸涩,压得呼吸滞涩难平。
“为我,次次以身涉险。”他闭着眼,气息散漫又虚弱,话音揉在绵长雨声里,“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莽撞。”
景澈窝在他肩头,脸颊蹭着他单薄冰凉的衣襟,闻言攥紧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缝紧紧相扣:“只要能护你,再险的路我也走得。”
这话直白滚烫,撞得施筠词心神微震,狭长的眼睫簌簌颤动,藏在眼睑后的水光险些落下来。他浮沉半生,见惯权谋算计、人情凉薄,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偏生栽在少年一腔不计得失的热忱里,所有冷硬棱角尽数消融。
他沉默半晌,慢慢睁开眼,异色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疲色,目光定定落在景澈泛红的眼尾:“荒山被重兵合围,流影受朝廷之命取我性命,腐心毒无解,你拿什么和朝堂博弈?”
景澈心头猛地一沉,三日限期、归降的条件瞬间翻涌上来,喉间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不愿拿归顺屈膝这件事磋磨满身傲骨的施筠词,可眼下除此以外,再无第二条生路。
施筠词敏锐捕捉到他神色的凝滞,虚弱的指尖轻轻掐了下他的掌心,似是宽慰,又似早已洞悉内情:“流影用你要挟我,是吗?”
多年朝堂周旋,一点细微异动便能窥破全盘布局,即便身中剧毒、神志昏沉,他依旧一眼看穿其中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