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鼻尖一酸,再也瞒不住,低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闷闷沙哑:“他说,只要你肯归降朝廷,便尽数奉上剩余解药,保你性命无忧。若是不肯,三日之后,毒素卷土重来,再无活命可能。”
一室寂静,唯有窗外冷雨不停敲打朽窗。
话音落地。
方才还温软相依的怀抱里,气息骤然一冷。
没有慌乱,没有动容,没有半分挣扎犹豫。只有一瞬彻骨的沉寂。
施筠词缓缓睁开眼。
那双方才盛满温柔与疼惜的眼眸,瞬间褪去所有绵软,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寒凉与决绝。涣散的视线骤然凝聚,虚弱的身躯哪怕摇摇欲坠,骨子里属于西凉太子、属于血海遗孤的凛冽锋芒,一瞬彻彻底底苏醒。
归降。
短短二字,于旁人是一线生路,于他,是永世洗刷不掉的耻辱。
是背弃地下宗族先祖,是辜负满城殉国亡魂,是斩断西凉百年传承国祚,是让他自国破家亡那日起,数年颠沛流离、卧薪尝胆、隐姓藏锋、忍尽流离孤苦的所有坚守,尽数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千古笑话。
他数载苟活,数载隐忍,刀尖舔血、隐忍蛰伏,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是为复国。
是为雪恨。
是为有朝一日,踏平东曜,告慰地下万千枯骨。
家国血海在前,个人生死从来最轻。
施筠词唇角极淡地绷紧,唇瓣惨白,声音虚弱,却字字如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不可能。”
斩钉截铁,干脆利落。
景澈心口骤然一堵,瞬间酸涩发紧,慌忙抬手攥紧他的肩,眼底泛红:“施兄,我知道委屈你,可这是唯一的生路——”
“生路?”
施筠词微微偏头,看着他,眼底一片清明悲悯,还有一丝极淡、极痛的无奈。
“景澈,你不懂。”
他气息微弱,却句句沉如山岳:“我从西凉城破、王族尽灭、血染长街那日起,就已经没有资格求生路了。”
“我苟活至今,不是贪生,是欠命。欠先祖的命,欠臣民的命,欠所有因国破家亡枉死之人的债。”
“我可以死。”
“但我绝不可能降。”
一息尚存,复国不止。这是他刻在骨血里的誓言,是支撑他熬过十七年黑暗隐忍的唯一执念,比命重,比情重,比世间一切温柔牵绊都重。
景澈看着他眼底至死不屈的决绝,瞬间红了眼眶,喉间哽咽发疼:“可你不降,三日之后你就会死!你苦心筹谋这么多年,难道就要这样白白死在这里?”
施筠词望着他慌乱难过的模样,心头微疼,却半点不改眼底立场。
他抬起微凉的手,极轻地抚住景澈泛红的眼尾,动作依旧温柔,可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死在这里,是我命数不济。”
“归降苟活,是我此生不忠不义。”
“我瑟兰措,宁为西凉死鬼,不做东曜降臣。”
夜雨穿窗,寒凉浸骨。
他靠在景澈怀中,明明是濒死将尽的残躯,却一身风骨凛然,压得整间寒舍肃穆无声。
他太清楚流影的算计。
朝廷从不是真的要招安,是要他当众俯首,是要彻底碾碎西凉最后的气节,是要让天下人看见——西凉太子屈膝臣服,西凉彻底断绝复辟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