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低着头,不敢乱动,任由施筠词指尖轻拭过自己脸颊,耳后。
施筠词唇角噙着笑,看着景澈泛红的脸,眼底促狭不减,意有所指问:“热?”
景澈何止热,恨不得整个人着火。
他闷声不答,不敢抬头。施筠词则心情极好,低笑着帮他擦净脖颈。
景澈被撩得呼吸凌乱,好不容易忍着才没逃,施筠词见他红得快冒烟,这才不再逗他。
擦完脸,施筠词示意景澈去倒水。景澈低着头,逃也似的拿了铜盆离开。
到屋外倒水时,山间晚风迎面吹过来,才稍稍压下脸上燥热。四下密林暗处全是盯梢的暗哨,一想到终日被困在此、人人张口便冠以东宫储君的名头,心底郁结又悄然漫上来。
等折返屋内,天色已经慢慢擦上暮色,炉火依旧融融,药香淡淡萦绕。景澈收拾好盆具,挨着榻边坐下,屋里静悄悄的,只剩柴火偶尔噼啪作响。先前被逗弄的羞意还没散尽,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榻沿木边,沉默半晌,忽然轻声开口,语气认真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施筠词,旁人总把我当成景星明,拿皇室枷锁捆着我,可我从来不是那个人。”他抬眼望向身侧,眸光澄澈恳切,一字一顿,“我是景澈,不是景星明,你不要忘了我。”
这话藏了他跨世漂泊的心事,平日里轻易不肯吐露,唯有此刻身处难得安稳,对着满心惦念之人,才忍不住脱口叮嘱。说完便又垂下眼皮,耳根还带着未褪的薄红,怕对方追问来路,又暗暗盼着他能牢牢记住这个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施筠词听着,沉默一瞬,伸出手,轻轻抚上他发顶。
景澈屏息等待着,施筠词指尖温热,缓缓抚过他发间,半晌,低声唤出他的名字。
“景澈。”
施筠词闻言,异色眼眸里的笑意缓缓敛去几分,心头轻轻一颤。中原皇室的储君景星明是世人权衡利弊的棋子,可守在他身边、日日熬药受寒、一腔赤诚待他的,是独独名为景澈的少年。他抬手,指尖轻轻覆在景澈手背上,掌心温温稳稳裹住对方微凉的手指,语声笃定柔和:“忘不了。”
“在我这里,永远只有景澈。”
景澈睫毛微微一颤,几乎瞬息间就红了眼眶。他压抑着,极力不让自己的软弱外露,却再也说不出话。
施筠词静静握着他手,抵上自己胸口。隔着衣料和肌肤的温度,心跳沉稳清晰。
景澈反手握紧施筠词的手指,再也克制不住,埋首在他胸口,用尽全部力气抱紧他,嗓音微微哽咽:“施筠词,我想家了。”
他不曾细说家在何方、隔着怎样遥远的岁月,只单单吐出一句念想。困在乱世囚笼,日日被储君的名头捆绑,四下重兵环伺,前路茫然无依,唯有靠着身边这人,才敢流露半点软肋。
施筠词揽着他,阖目在耳边轻轻摩挲:“终有一天能回去。”
他猜不透少年口中的家究竟在何处,只清楚眼前这人从骨子里就和这片天地格格不入。
“若是熬得过去,往后我陪你寻一处僻静山野,远离朝堂纷争,再不被名号束缚。”他低声许诺,字字郑重。
景澈靠在他怀里,慢慢平复下情绪,胡乱蹭掉眼角湿痕,小声嗯了一声
施筠词抿唇,指尖轻轻刮过他鼻尖。
景澈抬起头来,脸上红晕还未散去,眼眸清澈见底,笑中仍有几分不安,却又藏着浅浅期冀。
施筠词忍不住弯起嘴角,抬手揉了揉他发顶。
景澈也跟着笑了,又安静靠回施筠词胸口,片刻,闷声问:“施筠词,你累吗?”
施筠词垂眼看他,失笑:“不累。”
景澈点点头,没再说话。施筠词一手揽着他,指尖习惯地轻绕他发丝,随着呼吸起伏,安静倚靠彼此,静静相拥。
屋内炉火渐暖,窗外夜色苍茫,山间林中寂静无声。
两人不再打趣嬉闹,靠着床头闲话琐事,景澈随口说起自己从前生活的地方,入夜灯火连绵,没有烽烟割据,言语散漫随意,不曾细说跨越千年的隐秘,只零碎描摹着独属于异世的太平光景。施筠词慢慢听着,温声回应,偶尔伸手替他将滑落的发丝拨回耳后。景澈靠在他怀里,握着施筠词手指,语气莫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