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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第1页）

情难自禁之下，苏又猛地转过身，将布满泪痕的脸深深埋进行云温热的怀里。单薄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抽动起来，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行云胸前的衣料，留下深色的湿痕。

行云沉默地伸出一只手臂，轻轻环住苏又因压抑哭声而不断颤抖的肩膀。他的另一只手在身侧悄然握紧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素来平静如古井深潭的眼眸深处，有幽暗烈焰疯狂灼烧。他比任何人都更能切身体会宋安时那种骤然失去至亲、从此孤身面对整个世间汹涌恶意的痛苦与无助。

可宋安时所经历的远不止是失去。一股炽烈到极致的愤怒与深切到骨子里的心痛，在行云胸腔中激烈冲撞、翻涌、激荡，几乎要破体而出。行云抬起眼，直直看向脸色苍白的宋安时，目光里充满了感同身受的沉重悲悯，与不言自明的、绝对坚定的支持。

宋安时叙述这漫长而沉重的一切，耗尽了所有支撑他的气力。不仅脸色苍白无血，连嘴唇都微微泛青。他看着悲恸不能自已的苏又和面色沉凝如万年寒铁的行云，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疲惫支离的浅淡笑容，说：

“能与你们相识，得到你们毫无保留的帮助与信任，甚至有幸结婴成功——这大概是我宋安时一生中，所遇到的最大的幸运之一了。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如今我已成功结婴，不再是谁都可以欺凌的蝼蚁，总算有了足够的力量，是时候去主动寻找那些人了。我要亲手了结这段延续了太久、沾染了太多鲜血的恩怨。”

“此事牵连甚广，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前路注定是九死一生，甚至是十死无生。我绝不能，也绝不愿意连累你们。今日将这一切不堪的往事和盘托出，一是觉得不该再对视为挚友的你们有所隐瞒；二便是，向你们郑重辞行。”

“你说什么傻话！”

苏又猛地从行云怀中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圈通红。她因情绪过于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是你同意要跟我们做伙伴的！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互相扶持的吗？你不能说变就变，我不接受，也接受不了。我现在唯一后悔的事，是在明明发现你情绪不对的时候，没有刨根问底！要是早一点知道，我会更努力修炼……安时，让我成为你的助力好吗？你不同意也没事，我绝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去复仇的！”

行云：“安时，既是伙伴，我们又岂能无视你的痛苦？你要去报仇，得带上我们。”

苏又用行云递过来的手帕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接话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就算不是为了你，那些葬身于无边黑暗中的无辜者的血债与冤屈，也需要有人去讨还、去为他们伸张。我和阿云绝不是那种在知晓世间还有这种黑暗组织后，还会冷眼旁观的人。再说了，若我们今日冷眼旁观，怎知他日祸不会降临己身？我们此举也不全是为你，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行云：“嗯。”

宋安时痛哭出声，压抑了许久的情感终于决堤：“你们真的、真的要与我同行吗？此一去，怕是不知凶多吉少，一不小心就可能回不来了……”

苏又用力握住宋安时冰凉颤抖的手，目光灼灼：“阿云和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即便是龙潭虎穴，又如何？大不了就一锅端掉！”

行云：“你不必再劝，我们心意已决。”

霸天默默流着泪，坚定道：“哥哥，我长大了，我也能帮忙！”

无需再多苍白的言语。三人一犬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碰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不容动摇的决心，与同样熊熊燃烧的、名为正义的火焰。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安危的义愤与担当，一种对世间至暗之处、对一切不公与罪恶的共同宣战。

篝火噼啪，映照着他们年轻而坚毅的面庞。他们必将同行，义无反顾。为了宋安时那暗无天日、饱受摧残的痛苦岁月，为了霸天父母伟大而壮烈的牺牲，也为了那些数不清的、无声无息葬身于人间炼狱之中的无辜亡魂——他们必须去讨还一个迟来的公道，去斩断那滋生罪恶、吸食人血的毒根。为这看似朗朗、实则暗流汹涌的世间，劈出一条真正清明干净的生路。

历经近一月的跋涉与多方探寻，苏又几人终于站在了名为“安居镇”的城门外。灰褐色的巨石垒砌的城墙高耸，表面爬满了岁月苔痕。城门洞开，人流如织，车马粼粼，商贩叫卖声、孩童嬉笑声、车夫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是一派熙攘繁华的盛世图景。

只有在知晓内情的人眼中，这片喧嚣之下，涌动着的是怎样粘稠无声的暗流。连空气中弥漫的炊烟与尘土气味，都似乎掺杂了一丝令人隐隐不安的压抑。

入城前，他们在城外树林寻了处隐蔽角落，围坐在一起商议入城事宜。苏又率先开口，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圈：

“那伙组织擅长对付修士，侦测灵气波动恐怕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我们不妨反其道而行，隐去自身修为，扮作寻常凡人进城。”

宋安时：“可若我们全是普通人，未必能引起他们兴趣。如何能顺理成章地打探消息，甚至被他们‘看中’？”

苏又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伸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末了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露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