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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雨水（第1页）

雨水那天，真的下了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绵绵的、像牛毛一样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瓦片上无声无息，落在枣树枝丫上凝成一颗颗透明的水珠，挂在芽苞的尖上，亮晶晶的，像一串串极小的水晶灯。陈渡的父亲靠在床头，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的潮气钻进来，带着泥土翻新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味道存进肺里。他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一个冬天都关在屋里，空气是干燥的，暖的，带着中药的苦香和旧棉被的霉味，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春天的味道。但没有。闻到的那一刻，他就想起来了。泥土、青草、雨水，还有枣花。枣花没有香味，但他记得它的样子。小小的，黄绿色的，五个瓣，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渡儿。”他的声音比昨天又轻了一些，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爸。”

“雨停了，把窗户开大点。”

陈渡走过去，把窗户推开。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伸出手，接住几滴，雨水在手心里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爸，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好。推我出去看看。”

陈渡把父亲抱上轮椅，腿用毯子裹好，腰后面塞了靠垫，脖子上围了围巾，头上戴了帽子，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一切准备妥当，他推着轮椅走出屋门。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软软的，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纱照下来的。落在老人的脸上，他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伸出手遮了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爸，冷不冷？”

“不冷。”

“风大不大？”

“不大。刚好。”

陈渡把轮椅推到枣树下，固定好。枣树的枝丫上挂满了水珠，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有些已经展开了，露出里面嫩绿的小叶子。叶子很小，薄薄的，迎着光几乎是透明的，能看清里面细细的脉络，像一张张极小的地图。老人抬起头看着那些嫩叶，目光从这一枝移到那一枝，又从那一枝移到另一枝。新叶子不多，也就十几片，稀稀疏疏的，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数，又像是在记住。

“渡儿。”

“爸。”

“今年能结多少枣？”

“两大筐。”

“去年也是两大筐。”

“今年也是。”

老人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头顶的枝丫，但够不着，手臂抬到一半就放下了。陈渡蹲下来，把他的手举起来，够到最低的那根树枝。老人的手指碰到一片嫩叶，叶子颤了颤，水珠从叶尖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

“长了。”老人的声音很轻。

“长了。”

“春天来了。”

“来了。”

老人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但那些皱纹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满足，又像是不舍，像是欣慰，又像是怀念。

陆沉舟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暖了一些，地上的水渍干了大半，只剩下枣树根部的泥土还是湿漉漉的，颜色很深。他提着一个保温桶，进门的时候放轻了脚步，怕惊动老人，但在院子里看到老人坐在枣树下，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