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她把脸凑近他的耳朵喊了回去,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头盔边缘。
但即使听不清,凭这几个月来对程笑的了解,她大概也能猜到他那张嘴在往外吐什么东西。
无非是他那一套,什么肏啊,干啊,老子的女人啊,配上他从网吧和地下乐队学来的各种脏话。
男生的嘴脏,而她抱住的这个男生,嘴巴尤其脏。
她是年级第一名,是班长,是班主任最宠信的优等生,她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总是学习标兵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这样的荣誉称号。
而程笑的嘴巴里吐出来的那些字眼——那些在课堂上一旦说出就会被记过通报的词汇——此刻正被风声裹挟着,一股脑地灌进她这个优等生的耳朵里。
如果说出去,大概谁都不会信吧?吕若冰被程笑用最脏的话骂,不但不生气,反而抱得更紧了。
她自己心里知道,不但不生气,而且感到了一种无法名状的兴奋。
一想到程笑那个被全校老师诅咒了八千八百八十八遍的嘴巴,正在用那些最粗鄙的字眼对着她这个三好学生说话——她,吕若冰,被全校当宝贝、当典范、当道德标兵的吕若冰——她心脏就砰砰直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这大概就是所谓反差带来的刺激感吧。
她情不自禁地双臂用力,把程笑的腰箍得更紧了。
她抱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她自己的胳膊都开始发酸,但她不想松手。
她把侧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皮夹克感受着他身体的震动和热量,双腿夹紧了摩托车的车身。
在她校服裤子里,在保暖衬裤和黑色丝袜之间,她的皮肤正在发热发烫,一种奇异的潮湿感,正混合着一种瘙痒和渴望,在她最隐秘的地方悄悄发芽。
摩托车横冲直撞地切开了平安夜的冷风。
雪花落在程笑的头盔面罩上和吕若冰的粉红半盔上,几乎在接触到表面的瞬间就被行驶的气流吹走。
有些雪沫落在他们衣服的接缝处,冰凉的触感在皮肤上只停留了一瞬间,就被灼热的体温蒸发了——更有可能,是被某种更热烈的、不可见的欲望燃烧掉了。
“这才是真正的你,吕若冰。”程笑的声音透过风声和引擎声,断断续续地传进她的耳朵,“那些傻逼老师看到……全是假的……老子知道……骨子里有多饥渴。”
他拐下了国道,摩托车驶上了一条两旁种满法国梧桐的岔路。
梧桐的叶子早在十一月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雪中伸展着,像无数黑色的手指指向天空。
穿过这几百米的梧桐大道之后,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被一圈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围着。
建筑的正面是一排霓虹灯招牌,在飘落的雪花中闪烁着暧昧的粉红色和暖金色的光芒。
招牌上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个模糊的皇冠和一对酒杯交叉的图案——这种低调到近乎隐秘的标识方式,反而比任何张扬的广告都能说明这是什么地方。
城郊的那家汽车旅馆,门面不起眼,门口甚至没有门童和迎宾,但真正进去过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内饰奢华程度足以让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汗颜。
镀金的水龙头,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台面,德国品牌的恒温按摩浴缸,床垫是从瑞典空运来的记忆海绵,每一间套房都配有独立的恒温酒柜和管家服务铃。
程笑的父亲在这里有三张会员卡,每张卡绑定的姓名都不同,每张卡对应的情人也都不同。
程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他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这三张卡意味着什么,但他从来没有在母亲面前提起过。
他只是默默地回溯出了父亲在车上输入导航又删除记录的那个地址,记住了哪张卡可以去哪层楼的哪间套房,记住了前台那个涂着玫红色口红的女人看到金卡时脸上露出的谄媚笑容。
现在他用这张卡在平安夜订了最好的房间。
他订房的时候,前台那个女人停顿了半秒——但她什么都没问。
这个女人的职业素养就体现在这种地方:对一切异常保持沉默,对一切秘密视而不见。
程笑在停车场熄了火。
摩托车排气声从咆哮转为咕噜噜的低吟,最后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