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架飞机从太阳的方向俯冲下来,机翼下的太阳旗被阳光照得发白。炸弹没有落在阵地上,全砸在了码头上。第一枚炸塌了半边帐篷,第二枚掀翻了灶台,第三枚把水缸炸成了碎片。婉容从山洞里冲出来,被气浪掀倒在地,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林秀山趴在地上,竹竿炸飞了,插在远处的废墟里。他抬起头,看见婉容趴在码头上,挣扎着爬起来,冲过去,把她拖进山洞。身后,又一枚炸弹落下来,炸在他刚才趴着的地方,碎石飞溅。苏婉清蹲在洞口,把婉容拉进来。婉容靠在她身上,大口喘气。耳朵还在响,听不见苏婉清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嘴在动。张宗兴趴在战壕里,看着那些飞机。这次不是胡乱炸,是有目标的。先炸码头,再炸弹药堆,最后炸战壕。他数着炸弹的落点,越来越近。“散开!别挤在一起!”赵铁锤抱着机枪往战壕另一头跑。溥昕带着短刀班往左翼散。李婉宁抱着剑,往右翼跑。飞机俯冲下来,机枪扫射,子弹打在战壕沿上,溅起一排尘土。张宗兴趴在地上,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身后的土墙上。一个兵没来得及趴下,被扫倒,栽进战壕里,一动不动。赵铁锤把机枪架在战壕拐角处,朝天上打了一梭子。子弹打在机翼上,当当响,飞机没掉,拉起来,又俯冲下来。这一次炸的是战壕。炸弹落在离张宗兴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气浪把他掀翻,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溥昕蹲在左翼的散兵坑里,把头埋在膝盖里。炸弹落在不远处,震得她浑身发抖。黑脸汉子趴在她旁边,用身体护住她。她推开他。“不用。”黑脸汉子没动,趴在她旁边。李婉宁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抱着剑,闭着眼睛。炸弹落下来,她没动。她知道跑也没用,炸到了就是命。飞机投完了炸弹,掉头往东飞。太阳又露出来了,照在废墟上,把碎瓦片照得像碎银子。码头上到处是坑,帐篷塌了半边,灶台炸飞了,水缸碎了。弹药堆被炸了一个缺口,几箱子弹还在冒烟。赵铁锤冲过去,把冒烟的箱子踢开,用沙子盖住。张宗兴从战壕里站起来,看着那片废墟。婉容从山洞里跑出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摸他的脸。他的脸上全是灰,耳朵还在流血。“你伤了。”她的声音在抖。张宗兴握住她的手。“没伤。耳朵震了一下。”婉容看着他的耳朵,血从耳道里流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她没说话,拉着他往山洞走。他甩开她的手。“现在不行。”他转过身,看着那片废墟。弹药堆被炸了,少了好几箱子弹。帐篷塌了,电台彻底毁了。灶台没了,伤员没热水喝。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灰烬吹到他脸上。他没有擦。赵铁锤蹲在弹药堆旁边,清点损失。他站起来,走到张宗兴面前。“兴爷,少了六箱子弹。两箱手榴弹。”张宗兴没说话。他看着对岸,炮口还是黑洞洞的。“铁锤,今晚鬼子还会来。”赵铁锤把左手上的纱布紧了紧。“来就来。没子弹就拼刺刀。没刺刀就用牙咬。”张宗兴转过身,走进战壕。李婉宁靠在战壕壁上,抱着剑,闭着眼睛。溥昕蹲在她旁边,把刀上的灰擦干净。黑脸汉子蹲在溥昕旁边,把背上的伤口重新包扎。“晚上怎么打?”溥昕抬起头。张宗兴蹲下来。“子弹不够,就放近了打。等他们上了岸,进了战壕,再打。用手榴弹,用刀。”溥昕点了点头。婉容在山洞里烧水。灶台炸了,她用石头垒了一个新的,把锅架上去。烟熏得她眼泪直流,她没有擦。林秀英蹲在她旁边,往灶膛里添柴。“容姐,张先生伤了吗?”婉容摇了摇头。“没伤。耳朵流血了,他自己说没伤。”林秀英低下头,把柴塞进灶膛。火大了,噼里啪啦的。苏婉清从洞口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份电文。电台毁了,电文是她从废墟里捡出来的,纸角烧焦了,字迹模糊,可还能看清。“容姐,这是重庆最后一封电报。说援兵已经出发了,让我们再撑三天。”婉容接过电文,看了一遍。“三天。三天之后,江北还在不在,还不知道。”苏婉清把电文收回去。“张先生说,能守住。”婉容看着她。“他说能,就能。”她把锅盖打开,继续搅粥。太阳落下去了。江面上的雾又起来了,对岸什么都看不见。张宗兴站在战壕沿上,看着那片雾。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机枪架好。溥昕趴在他左边,李婉宁趴在他右边。“今晚不来怎么办?”赵铁锤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张宗兴看着江面。“不来,我们就过去。天亮了,过江打他们。”,!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过江?就这点人?”张宗兴转过身。“人少有人少的打法。不正面打,摸进去。炸他的弹药库,烧他的粮。”赵铁锤把烟别在耳朵上。“行。”马达声从江面上传过来。很低,很密,不是登陆艇,是木船。很多木船,用桨划,没有灯。张宗兴趴下来,把望远镜举起来。雾太浓,看不见。溥昕趴在他左边,把刀攥在手里。“张先生,让我带人去江边。等他们靠岸,摸上去。”张宗兴想了想。“去。带五个人。不要开枪,用刀。”溥昕站起来,点了五个人,猫着腰,往江边摸。黑脸汉子跟在她后面。六个人,消失在雾里。张宗兴趴在战壕里,等着。江面上的桨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船影了。木船,一艘接一艘,没有篷,船上坐满了日军。溥昕趴在江边的礁石后面,数了数,至少二十艘。第一艘船靠岸了。日军跳下来,端着枪,往岸上摸。溥昕从礁石后面跃出去,一刀捅进第一个人的肚子。黑脸汉子跟在她后面,一刀捅翻了一个。六个人,六把刀,在雾里无声无息地杀。一个日军发现了他们,张嘴要喊,被溥昕一刀割断喉咙。可人太多了。后面的船一艘接一艘靠岸,沙滩上的人越聚越多。溥昕被发现了,枪响了,子弹从她耳边飞过。她蹲下来,朝黑脸汉子喊:“撤!”六个人往回跑。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子弹打在礁石上,溅起火星。张宗兴从战壕里站起来,喊了一声“打”。赵铁锤的机枪响了,步枪、手榴弹一起往沙滩上招呼。日军被打乱了,前面的趴下还击,后面的还在往上涌。溥昕带着五个人跑回战壕,浑身是血。黑脸汉子背上又中了一枪,子弹穿过去了,没伤骨头,可血流了不少。“伤了?”张宗兴看着他。黑脸汉子摇了摇头。“不碍事。”张宗兴趴回战壕沿上,用望远镜看江面。雾太浓,看不清。他放下望远镜,拔出刀,插在面前的土里。“等他们上来。进了战壕,再打。”日军冲上来了。距离战壕不到二十米,张宗兴从战壕里跃出去。赵铁锤跟在他后面。溥昕、李婉宁、黑脸汉子,一个接一个跃出去。不到四百人,迎着上千日军杀过去。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李婉宁的剑快,一剑一个。溥昕的刀钝了,用刺刀捅。赵铁锤用右手握刀,一刀一刀地砍。张宗兴在人群里杀开了一条血路。日军被堵在战壕前面,后面的上不来,前面的退不回去。张宗兴浑身是血,站在战壕沿上,刀尖指着江面。“退回去!告诉你们的指挥官,江北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日军终于撑不住了。后面的船开始调头,沙滩上的人开始往江里跑。张宗兴站在战壕沿上,看着那些逃跑的日军。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破棉袄上的血迹照得发黑。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刀上的血在鞋底蹭了蹭。溥昕靠在一块石头旁边,把刺刀插回鞘里。李婉宁站在她旁边,剑上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沙子上。清点人数。又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多个。能打的,不到三百五了。张宗兴没说话。他走进战壕,蹲下来,把一个新兵脸上的沙子抹掉。那新兵还睁着眼睛,看着天,嘴角有血,已经凉了。他把那人的眼睛合上,站起来。月亮偏西了。江面上的雾散了,对岸的炮口还是黑洞洞的,可没有火光。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江。婉容从山洞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宗兴,回去睡吧。”张宗兴没动。“睡不着。”婉容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帮她拢,她也没有拢。两个人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张宗兴转过身,走回帐篷。帐篷塌了半边,他用木棍撑起来,把油灯点上。婉容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凉的,苦的,他咽下去了。“宗兴,你说我们能守住吗?”张宗兴把碗放下。“能。守不住也要守。”婉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全是灰,耳朵上的血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痂。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灰。他没有躲。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偏西了,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炮声,是马达声。很多船,在江面上移动。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地面震动,很轻,可他在兵工厂干过三年,他认得柴油机的震动。是登陆艇。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帐篷跑。“张先生!鬼子又来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沙哑了。不是喊破了嗓子,是喊了太多次,已经喊不出原来的声音了。可他还是喊了。他扛着竹竿,跑进那片废墟。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