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绮云楼,天光微阖,华灯初上,本就繁华的街巷此刻灯光通明,人头涌动。一条人命的悄然长逝,对于这片繁华的都城来说,实在微不足道。
傅临渊只身立于街巷,一时恍惚,一日之前他尚奔波于途中,身边是恬静的沈白芷和跳脱的裴星野。今日,众人都道他舟车劳顿、旅途奔波,可唯有他知道内心早已怀念起路上的时光,又或者……傅临渊摇摇头,嗤笑自己可笑的念头,向前而行。
礼部尚书府坐落在京城文臣扎堆的静谧街巷,不似将军府那般雄浑气派,整座府邸透着文臣之家独有的端厚清雅、规整肃穆。
傅临渊一入府,下人忙恭敬施礼,更有管家提灯前来,直直将傅临渊引到花厅。花厅中,今日饭席格外热闹。
宽大的梨花木桌摆满精致菜式,温热的汤羹升起袅袅热气,檐下宫灯暖光洒落,映得满桌饭菜鲜亮。礼部尚书傅玉琢端坐主位,一身常服,神色温和。
挨着傅玉琢左侧落座的是柳姨娘,身侧陪着独子傅临泊。右侧是赵姨娘,膝下一儿一女相伴,儿子傅临濒性子活络,女儿傅清禾垂首静坐,一言不发。傅临渊走进花厅时,两位姨娘正眉眼带笑,柔声搭话,一派阖家和睦、暖意融融。
见傅临渊前来,席间众人声音陡然更盛几分,两位姨娘脸上笑意热忱,殷勤起身见礼。待下人布好碗筷、众人举筷,傅玉琢微微颔首,示意开席,众人这才安静用餐。
傅玉琢平素不喜喧哗,起初餐桌上唯有杯盘碰撞的轻微响声,终是柳姨娘随意吃了几口后,忍不住开了口,朝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柔声提点:“临泊,最近书读得如何?明年开春就要春考,你千千万万好好用功,潜心苦学。日后考取功名,像你大哥的模样,才算为咱们傅家再争荣光。”
她说着,也不看傅临泊,只一汪秋水样的眼睛看着傅玉琢,眼底是恰到好处的钦佩与恭敬。傅玉琢唇角微翘,表情仍旧端肃,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一旁的赵姨娘放下玉箸,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姐姐说得极是。只是读书之余,实务历练也是要紧。”
她顺势看向主位的傅玉琢,柔声央求:“老爷,临濒年岁也不小了,心性虽尚不沉稳,做事倒还勤快。临濒平素最敬佩大哥,一心只想着入大理寺历练一二。转眼新年,年后若让他跟在临渊身边好好学学本事,想必将来能大有长进,也能为家里分忧。”
傅玉琢淡淡颔首,不置可否,神色依旧。两位姨娘早已习惯自家老爷的脾性,不再劝说,笑语盈盈,你来我往地劝菜寒暄,不时夸赞傅临渊年轻有为,只是无人提一句塞北之行可否遇上难事,抑或严寒之地,是否穿暖。
傅临渊静静坐于席间,面上始终挂着笑意,用了小半碗饭后放下碗筷,对着傅玉琢微微躬身:“父亲,回来匆忙,我尚未拜见母亲,恕我先行告退,为她请安。”说着,不等众人挽留,傅临渊起身迈步离去,热闹的家宴留在他清冷的身后。
礼部尚书府最末的院落,单独辟出一方清净佛堂。与前头热闹的内院不同,这里常年无人往来,仅有两名仆从伺候。院中名花异草一株也无,只零星老松、数竿瘦竹在风中簌簌轻响。
傅临渊缓步踏上青石台阶,堂内低沉平缓的诵经声透过木窗缓缓漫出。字句清明,安然沉静,听不出一丝悲喜。
京城贵族皆知,礼部尚书府的正室夫人,常年闭门礼佛,不赴家宴、不问家事,府中大小荣辱、儿女纠葛,她一概置之度外,仿若这府中繁华,从来与她无关。但,或许这些人早已遗忘当年傅玉琢与桂常姝的一段佳话。
那时的傅玉琢容貌清雅脱俗,身姿端正挺拔,一言一行皆是沉稳庄重的文人风骨,在跨马游街的一众少年进士中格外亮眼。便是那一眼,让素来矜贵自持的吏部侍郎嫡女动了心,央求家中父亲提亲,执意下嫁。
婚后二人琴瑟和鸣,出入宴席举案齐眉,相得益彰。很快,傅临渊的出生更是将夫妇二人推向更大的幸福。或许正是在桂常姝的精心经营与吏部侍郎的暗中提携下,傅玉琢平步青云,年纪轻轻便坐上了正三品的位置。
也是在这一年,父亲纳了第一房妾室;过了两年,又添了第二房。两房姨娘皆是小门小户出身,深谙生存之道。二人看似温和恭顺,实则所做之事,尽是在一点点消磨原配夫妇之间的种种温情。终于,傅临渊九岁生辰当日,桂常姝对外宣称一心礼佛,从此再没离开佛堂小院半步。
傅临渊抬手,轻轻推开佛堂木门,檀香扑面而来。佛堂幽暗,唯有白玉佛像静静伫立,散发幽幽冷辉。
桂常姝一身素色布衣,青丝绾成素髻,背对佛堂正门,端坐于蒲团之上。未等傅临渊施礼,开口问道:“塞北的案子,办完了?”她的声音浅淡,随着檀香飘忽而来。
傅临渊上前一步,深深躬身,恭敬答道:“虽未结案,所幸有了进展,母亲不必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