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杵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韩县令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他老实道:“这段日子修缮城墙确实消耗不少,每笔出库皆有记录,账面也都对得上。”
李怀瑾并不认可这番说辞,他正欲追问,忽感衣袖被人轻扯一下,低眼瞧去,不是祝宁的手在作怪又是谁?
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对他直接上手。
目光上移,两人视线交汇。
怪哉,明明两人只认识不到七日,李怀瑾却莫名看懂了她眼中之意。
他收起追问的势头,好整以暇地等待祝宁开口。
“县令大人可知这修筑城墙所用材料的配比几何?”祝宁直直地盯着韩县令的双眼。
韩县令面有犹疑,他支支吾吾道:“这……我还真未注意过……向来都是下面的人要多少就给多少……”
祝宁听得眉心一跳。
要多少给多少?!如此行径,怎么控制材料成本?岂不是让有心之人恣意得逞?
祝宁观察着韩县令的神色,如果不是演技超然,就是这韩县令确实不善管理之事。
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县令的?这大周的朝廷用人如此草率随意吗?
念及此处,祝宁没忍住朝李怀瑾投去一个带着谴责的无语的目光,看得李怀瑾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之感。
“县令大人是否于此道不甚精通?”祝宁又问。
韩县令搓了搓手,愈发局促:“说来惭愧,我虽读书多年,但于土木之事,确是了解甚少……”
懂了,意思是他是个只会读死书的。
祝宁不禁重新审视起这位韩县令来——文人风骨么,没见着几分;实干兴邦么,一些基础性的常识也不知;无为而治么,是不是有点过于宽心了……
所以他究竟是怎么当上县令的?
身前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让韩县令心慌,在这温度骤降的夜里,他的两鬓竟流下几滴汗珠。
“祝姑娘问这配比,可是发现了什么?”
好在这韩县令脑子还算好使,总能精准地抓住祝宁所说之话的重点。
祝宁颔首,指了指李怀瑾手中的纸,她道:“石灰每次所取数目与黄土、泥沙一样多。”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古代三合土是石灰、沙、黄土按1:2:2混合制成,而现代有研究表明,石灰、沙、黄土按1:4:2配比时,其综合性能最佳。①
这就意味着,每次出库的石灰都多了至少一倍,糯米也是如此。
祝宁回忆着在城料仓外目测的与城墙的距离,没有很近但也绝对称不上很远,就算运输途中有损耗,也绝不会损耗一倍的量。
这就有意思了,不知是修缮城墙的工人们对材料的配比有问题,或是——有人从中牟利。
祝宁怕暴露太多,没把话说全。韩县令便一知半解地看着她,似是在等她将后面的话补全。
祝宁:“……”
她现在对这个韩县令是否是个好官仍抱着怀疑的态度,虽说有李怀瑾这个王爷在身侧,但他们两人之间更是无任何信任可言!
要不是方才见李怀瑾对材料消耗过大一事言辞严厉,有追究之意,她也不会贸然跳出来点明异常之处。
祝宁正盘算着接下来说点什么,却听李怀瑾道:“今日时辰已晚,本王也乏了,就先到这里罢。明日一早,韩县令再带着本王与祝姑娘到城墙修缮现场一探究竟。”
面对李怀瑾不容置喙的态度,韩县令愣怔一瞬后连忙弯腰称是。
将二人送至县衙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韩县令紧绷的神经猛地松懈下来。
他抬手拭去鬓角的汗水,眉宇间疲态尽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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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从连自祝宁与李怀瑾踏出县衙大门的那一刻起就提着个灯笼跟在二人身边了。
三人一时无言,各走各的路。
祝宁仰头看天,发现今晚的夜空中遍布繁星,每一颗都亮闪闪的,是在现代多年未见过的景色。
只用一根素木簪盘起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逐渐松散,察觉到木簪滑落的那一瞬间,祝宁伸手去接,却触碰到一片温热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