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璟端坐如常,神色不动,徐徐开口道:
“天子自即位以来,滥杀无辜,诛戮贤良;外戚弄权,干预朝政。地方所贡赋税,十成之中,七成尽入权贵之囊,余下三成,复经层层盘剥,至百姓手,已所剩无几。由是民贫日甚,生计维艰,哀鸿遍野。”
“东王萧穆,乃昭德太子一母所出之胞弟。昔太子薨,论嫡论贤,东王最有资格承继大统。然其时年幼,母族式微,竟为荣王所夺。及长,战战兢兢,只求自保,本为一闲散王爷,奈何素有声望,反成晋帝眼中之钉,终致杀身之祸。”
“今大魏六万精甲压境,攻秦州庸关,而秦州守军不过三万。晋帝仓促封东王为主将,却不调粮秣,不发援兵,更不令梁洲、朔州策应;犹有甚者,竟遣天罡地煞死士,于阵前图谋暗杀萧穆。至于秦州百姓死活,何曾入过天子之目?秦州如此,梁洲岂能幸免?”
“谢氏世受国恩,镇北王府未敢一日有忘。然更不敢忘者,百年以来,梁州四十余万户百姓,以其子托于谢家,以其命寄于谢家。朝廷可视之如草芥,谢家岂能坐视不管?”
言至此,他转过身,目光徐徐扫过祖父与谢琛面庞,沉声问:“——谢家,当如何?”
堂中寂然,唯炭火哔剥。
谢璟一字一顿,声虽不高,却如重锤击鼓:“谢家守梁州,守的不是朝廷的疆土,守的是这一方百姓的炊烟。朝廷若有道,谢家便是忠臣;朝廷若无道……”
他略顿,声愈低,却似闷雷自地底滚过:
“谢家,便是百姓最后一道屏障。”
堂中寂然,在场四座皆一时无声。
谢琛本在摩挲腰间玉坠,谢璟言时,他便坐端正了许多。此时闻大哥之意,先是一怔,随即咧嘴一笑,抱拳向祖父和王岐拱了拱手:“谢琛自小随大哥,大哥说什么,阿琛惟命是从!”
“琛儿。”老王爷淡淡一声。
谢琛当即敛容,正色道:“孙儿知祖父深意。乱世固出枭雄,亦生奸佞。琛儿虽不如大哥沉稳,却是王府和大哥最锋利的刀。大哥挥刀所向,琛儿,唯做斩杀。”
老王爷凝视二人良久,缓缓点头,“正因如此,祖父方早作筹谋。面上,你们的父亲仍坐镇梁州,一如往常;暗中,却遣你二人和王将军两入秦州。秦州得保,梁州方可无恙。”
说完,复又转向王岐,微微一笑:“王将军,本王这两个孙儿,你是头回一起见着吧?”
王岐欠身:“是。世子与公子,一静一动,皆是虎豹之威。”
“虎豹之威?”老王爷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深远,“如今内忧外患,梁州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本王只盼他们——能撑得住镇北王府,护得下这一方百姓,不坠谢氏先祖威名。”
说罢,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又放下。心中却又复添一句,若他日多生变故,但求以全府之力,护得璟儿周全。
主堂一时静默。
谢璟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叩了两下。谢琛则侧头望向兄长那叩动的手,难得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王岐见此光景,知道自己该告退了。他再次抱拳:“王爷若无吩咐,末将告退。”
老王爷颔首:“将军辛苦。”
王岐转身出了正堂,步履疾而不乱。走出十余步,才长舒一口气。他回头望了一眼堂中透出的灯光,低声自语:“老王爷这一手——既是教孙,也是试将啊……”
夜风拂面,他心头却愈发明澈。
今夜这番对谈,明里是爷孙论道,暗里却是老王爷借机令其剖明心迹。那一句“王将军,本王想听听将军高见”,看似随意,实则字字千钧。自己方才所言,虽句句出自肺腑,又何尝不是递上了一纸投名状?
老王爷之意,岂止是试探自己对镇北王府的忠心?更深一层,分明是托付——托付这梁洲的未来,令自己效忠两位小主子,将谢家军的势力,渐次转移两位公子麾下。
王岐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
“老王爷放心。”他低声道,像是说给那堂中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末将虽不才,既蒙相托,必当竭尽全力,辅佐二位公子,护这梁州周全。”
言罢,他整了整披风,大步流星,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后,那堂中的灯,还亮着。
谢璟自知祖父深意。这是让阿琛和自己彻底成长起来。镇北王府祖孙三代,需顶得住此刻内忧外患多事之秋。
从正堂出来,已是深夜。
谢璟和谢琛走在连廊中。谢琛快步跟着哥哥,生怕走得慢落下了。
谢璟看向永安驿外的夜,雪后初霁,云翳尽散。一轮寒月悬于中天,清辉泻地,映着无边的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