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对于毛毛而言,爸爸妈妈的影响更为直接和强大。
爸爸是个手工业者。桐乡历史上盛产烤红烟,爸爸的工作就是为镇上供销社刨制烟丝。刨制烟丝这活带点技术性,是有先见之明的奶奶让他学的,工作自由度大,有点像个体户。收入比供销社一般职工略高,每月三四十元薪酬,有时甚至会有五六十元。这在彼时已算“高薪阶层”。
爸爸平时不苟言笑,喜欢看书读报、临帖写字,常年订阅《解放日报》,还买些《红岩》《王若飞在狱中》等书刊回家,自己读完,也让毛毛姐弟几个看看。
毛毛幼小时,长得白白胖胖,爱端一把小竹椅,远远地坐着,看爸爸刨制烟丝。只见爸爸先将一张张干烟叶的茎脉抽出,涂抹上红油和香精,叠成一大摞,放进特制的刨凳里。然后,快速推动手中的刨刀。随着节奏感极强的“哧溜”“哧溜”声,细长条的烟丝被刨刀切割下来,均匀地掉落在黄纸上,四周弥漫开烟丝呛鼻子的香味。彼时,爸爸似乎很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偶尔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并用爱昵的眼神看一下毛毛。毛毛长大后曾看见过一张自己与爸爸合影的老照片。在那张老照片中,爸爸抱着出生百日的自己,眉开眼笑。从中不难感受到,爸爸其实还是蛮喜欢自己的。
当然,这样的场景并不多,大多数时间里,爸爸是严肃的,甚至是严厉的。
最爱护毛毛的,自然是妈妈。妈妈从小由其大伯带大,大伯有知识有文化有教养,教给毛毛妈妈很多为人处世的格言警句,怎么做人,怎么接待客人,怎么扫地擦桌子等。妈妈记住了,后来作为家庭传统教育,又把这些传授给毛毛。妈妈觉得那些话很简洁,但很管用。妈妈一生勤劳节俭,早年在镇里蔬菜厂上班,工作上是一把好手,每年都被厂里评为先进。在厂里,她腌制榨菜、酱瓜、萝卜等,从天亮忙到天黑,一年四季,风雨无阻。每天一下班,她就急匆匆回家,忙着为全家洗衣做饭。妈妈对3个儿女,倾注了全部的爱和心血,她省吃俭用,把钱都用在三兄妹身上。平时,妈妈把家里角角落落打扫得清清爽爽,一尘不染。张毓强始终认为,他是在母爱里成长起来的,他的品行、性格更多地得益于妈妈,也更像妈妈:外刚内柔,外冷内热。就是人们常形容的热水瓶性情。母亲生性热情好客,把亲戚或邻居上门当作喜事,张罗这张罗那的。譬如说,张毓强参加工作时,自然是想挣点钱,减轻家里的经济压力。谁知后来因为做供销员,有客户到厂里,公款不能请客吃饭。有点口吃的老厂长大手一挥,说道:张、张、张毓强,你、你把客人领回去,让你妈、妈妈炒、炒、炒几个菜。钱、钱、钱嘛,先……先记账啊!张毓强自然知道,这记下的账肯定没有归还之日。但他还是乐颠颠地把客人往家里带。爸爸偶尔免不了说上几句,埋怨儿子给家里添麻烦,每月20。5元工资还不够请客吃饭,是倒贴钱。但妈妈每次总是非常热情,准备好菜好酒招待客人。
张毓强爱整洁爱卫生的习惯和喜欢结交朋友的脾性,大概源自他母亲。他对家庭那份深深的情感,主要也缘于妈妈那份深沉的爱。
如果没有后来一场飞来横祸,毛毛的童年大抵也就如斯。
那是张毓强一辈子难以驱除的伤痛记忆。
那次刻骨铭心的伤害,是由与毛毛家为邻的一位女鞋匠造成的。女鞋匠来自西施故里诸暨,以做鞋谋生。诸暨人纳鞋底的方法与众不同,先用锥子刺穿鞋底,然后将绳线穿进锥子顶尖的针眼,再用手劲向一侧勒紧。那天,才4岁的毛毛不知怎么的,竟蹒跚到这位女鞋匠身边,用稚嫩的目光盯着女鞋匠穿针引线的动作。女鞋匠根本没有意识到身边有个小孩站着,自顾自穿刺、引线、拔针。“啊”的一声,毛毛的左眼被疾飞而来的尖锥刺中,顿时血流如注,视线一片迷糊,疼得在地上打滚。
赶紧送到杭州抢救的结果是,毛毛的左眼球保住了,但从此左眼视力严重下降。女鞋匠自然满怀愧疚,但毛毛妈妈并没有过多责怪那位邻居,只收下了对方支付的8元医疗费,此后再不提及。有人替毛毛抱不平,但善良的妈妈认为,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就不要再难为人家啦。
左眼创伤除直接影响毛毛视力外,还带来诸多隐形的伤害。有小朋友羞辱他,毛毛开始切身感受到不被尊重的痛楚,性格因而显得比较内向,自卑感拂之不去,好胜心逆向生长。大人们开始叫他“小鬼大王”。毛毛经常带着一帮小伙伴玩“夺军旗”的游戏,一次次与“敌人”作战,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直到赢得胜利为止。彼时,他未必会意识到,这种强烈的好胜心,后来会转化为正向的强大的心理力量。
国家三年困难时期过去,经济和社会逐渐恢复生机。毛毛在父母的关爱下渐渐长大。那年秋季,毛毛成了石门镇一家小学的学生,并正式启用大名张毓强。这家小学距离著名漫画家、缘缘堂主人丰子恺先生创办的小学不远。
头3年的学习生活极其顺利。张毓强凭着自己的智商、记忆力和领悟力,成绩在班级里遥遥领先。他有足够时间和精力去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当然,张毓强喜欢做的事比较特别。譬如说,养小鸡养小鸭,养大后,让它们生蛋,然后他拿到街上去卖,把卖蛋得来的钱补贴家用。他还擅长抲鱼捉虾,时常弄些鱼呀虾呀改善伙食。他在家中养鸡养鸭,弄得屋内乱七八糟,臭烘烘的,姐姐和小弟都不喜欢。姐弟俩不喜欢没有关系,母亲倒是非常喜欢,有时还在餐桌上表扬他懂事、能干、会炒菜。
照例说,处在那个年龄段的张毓强,其实还是个小孩。但他却显得早熟和懂事。奶奶和妈妈平时给姐弟们一些零用钱,张毓强却把这些零用钱积攒起来。家中急需用钱时,他会把自己积攒的零用钱拿出来。每年中秋节,亲戚或朋友家送来月饼,母亲会分给一家人吃。张毓强则把这些月饼存放起来,等大家吃完了,他再把这些月饼拿出来分享。
转眼到了小学四年级,全国性政治运动“**”爆发。在一片“破四旧、立四新”浪潮中,各级各类学校正常教学秩序受到猛烈冲击,开始所谓的“停课闹革命”。学校废弃了全部课本,课堂改为学习背诵“红宝书”——《毛主席语录》。一到晚上,老师就带着学生,组成“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举着横幅标语,敲锣打鼓,走村串户,巡回到各生产队呼喊“革命口号”。有一次,老师居然带着张毓强全班同学,步行五六个钟头到嘉兴,进行“大串联”。那次“串联”给张毓强留下的唯一印象是,他用妈妈给的1。2元零用钱,给家人买回来几只嘉兴粽子。
在这种似学非学的环境里,张毓强熬到小学毕业。
那是1968年,全国教育陷入瘫痪状态,中学停办、大学停招。
想读书的张毓强被迫离开学校,小小年纪,开始攻读“社会大学”的劳动专业。
那段时间的生活状态,张毓强觉得自己有点像流浪汉。他到处找活干,靠出卖劳力赚钱。他先是到蔬菜厂帮母亲择菜、腌萝卜、抬菜筐,然后看着一筐筐或一坛坛菜制品沿着古老的运河流向全国各地,张毓强的思绪似乎也随之远走高飞。
后来,张毓强找到搞建筑的表哥嵇晶超,跟着他在建筑工地做小工。他什么活都干,搬砖头、拌水泥、拖钢筋、挑黄沙,从天色未明干到太阳落山。
工地上的人渐渐发现,别看张毓强个子不是很高,但吃得起苦,不喊累,而且比起一般同龄人来,张毓强力气出奇地大。于是,人手不够时,人们开始让张毓强干大人的活,譬如抬水泥预制板。当墙壁砌到一层楼高度时,用人工将水泥板抬到墙面上。水泥板大多由5孔组成,五六米长,几百公斤重,人们俗称为“五孔板”。这是建筑工地上最重也是最危险的活。一般4个人一组,跳板斜斜地铺在墙头。人踩上跳板,跳板在重量压力下会发生晃悠。稍不留神,脚一打滑,人就可能掉下跳板,肩上的“五孔板”也会跟着坠落。轻则伤筋动骨,重则致死致瘫。
也是凑巧。那天是清明节,张毓强被同伴们拉扯着抬“五孔板”上墙,正颤颤巍巍地走在跳板上,被前来送笋干汤的爸爸看见。爸爸不看犹可,一看这场面,吓得脸色发青。他忧心忡忡地找到嵇晶超,表示无论如何不再同意张毓强在建筑工地继续干下去啦!
这样一来,张毓强成了“城镇待业青年”。
转机出现在1971年盛夏季节。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再次出现**,一批又一批城镇青年自觉或不自觉、情愿或不情愿地上山下乡、插队落户。
桐乡县根据上面精神,出台了一个政策,每家有人上山下乡的,可考虑安排一人在城镇就业。
那一年,张毓强姐姐张敏娟刚初中毕业,事先并没有与张毓强商量,便自告奋勇报名下乡,给弟弟张毓强提供了一个留在石门镇上工作的机会。也许,姐姐当时根本没有考虑什么。她是姐姐,弟弟年龄还小,理所当然应由她下乡。
张毓强对姐姐张敏娟在特殊环境特殊节点上作出这一抉择是感激的。张毓强也始终铭记着,他当年是以姐姐下乡插队为代价,到石门东风布厂当了一名工人。如果,张毓强当年不进石门东风布厂,他的生活道路和人生道路也许是另一副模样。
诚如著名作家柳青在其名著《创业史》中所言:“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要紧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
姐姐下乡插队刚走,张毓强就收到了去东风布厂上班的通知。那几天里,他高兴啊,激动啊,有时兴奋得睡不着觉。他张毓强要当工人啦!
1971年8月16日,“秋老虎”仍在逞威。张毓强跨进石门东风布厂,从此成为一名大集体企业工人。张毓强进厂后不久,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理着乱蓬蓬的短发,穿着一双布鞋,圆滚滚的脸露出稚嫩纯真的笑容,充满期待的眼神。当时每月工资20。5元,半个月就拿一半。张毓强心想,这个厂长真抠门!后来,张毓强才知道,让他16日进厂,是源于一个政策规定:但凡16日后招工进厂的,只发半个月工资。
东风布厂成立于1969年,隶属于桐乡二轻系统,是全县68家二轻企业之一。“二轻”是个约定俗成的简称,全名叫桐乡县第二轻工业局,所属企业算是大集体性质,与地方国营工业企业有所区别,也不同于乡镇企业。
把石门东风布厂归属于县二轻系统,实在有点抬举它。彼时,石门东风布厂其实是个小作坊。
此刻,在火车上的张毓强,双腿因长时间站立,已有点酸麻。两边肋骨被腰间的皮带勒得隐隐生疼,他干脆把皮带抽出来,放在肥皂箱上。趁着别人转身的空隙,稍微挪动一下双脚,再次站稳,又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眼前清晰地浮现出石门东风布厂的种种场景。
工厂位于通市港桥河旁,与一家做豆腐的水作店为邻,不远处即是丰子恺先生故居缘缘堂旧址。厂区面积不大,有千余平方米。工厂大门朝东,两边砌着单薄的围墙。靠着围墙,是刚建成的一幢两层楼,一层6间,中间是个过道。二层7间,作仓库用。厂区东北角,蜷缩着一排低矮的平房。纺织车间屋顶系毛竹搭架,上面覆盖着油毛毡,8台被上海、杭州等地大厂淘汰下来的老式铁木织布机,整天“啪嗒啪嗒”响着,慢吞吞地来回穿梭,织出粗糙的土布。一群四五十岁的大妈阿姨,吱吱嘎嘎地转动着类似延安时期军民大生产运动中的自制纺车,用手工纺出粗线。走进院子,最惹人注目的,当是一组大水缸。十几个工人将布匹染上蓝色或黑色,浸泡于水缸中,然后将它们搭在厂门口的竹竿架上,靠着老天爷风吹日晒,晾干定色。
浸染需要大量清水。厂里没装水塔,更不可能用高价自来水。因而,全靠厂边上通市港桥河水。
进厂不久的张毓强,被分派去做染纱工,主要任务就是挑水,保证厂区水缸始终盛满,能够满足印染师傅们的用水之需。
张毓强每天大约要挑两三百担水。一大早,他用扁担挑起两只铅桶,快捷地走到河埠头,踩着埠头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灰褐色石阶,下到河边。然后,弯下腰,左右手同时开弓,将两只铅桶快速浸进河里。盛满后,立起身,挺直腰板,再一步步迈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灰褐色台阶。之后,挑进厂区,来到水缸前,将铅桶提到缸沿,“哗啦”一下倒进水缸内,算是完成一个回合。
干这种活,日晒雨淋是常事,下雪冰冻天气更为艰难。河埠头小而窄,石板台阶又不牢固,踏上去摇摇晃晃。再加上结冰铺雪,石面滑溜,且肩上还压着百多斤重的担子。这样的行走,近乎于杂技表演,真正的如履薄冰。必须小心翼翼、全神贯注。挑上几担水,全身就会渗出一层冷汗。几个月下来,张毓强双肩就磨出厚厚的老茧。
最难挨的,还是这活儿实在太简单太枯燥。每天重复,每月重复,而张毓强内心最厌烦最不喜欢这种重复性劳动。他脑袋里时时刻刻嘟嘟嘟冒着新想法,希望有新鲜感。一天,张毓强实在忍不住了,跑回家跟妈妈说,他不想再去厂里做这种活了。慈祥温和的妈妈看了张毓强一眼,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这个工作是你姐姐下乡才得来的。你不做这个工作可以,但你要想好到哪里去做呢?你总不至于永远待在家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