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妈妈几句话,点醒了张毓强,也提示了张毓强。他的这份简单枯燥的工作,来之不易。他要珍惜,更要坚持干下去,把它干好。少让妈妈操心,不让姐姐白白付出下乡的代价。
这是张毓强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产生不想干工作的念头。
决心下定后,张毓强能吃苦,也很要强。他此后从来不跟妈妈或姐姐说这些事。有一次姐姐从乡下回家探亲,专门到东风布厂看望弟弟。当她远远看见弟弟这么辛苦地在挑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忍心走近去劝慰他。事后,姐姐跟张毓强说起此事,他哈哈一笑就掩饰过去了。张毓强甚至喜滋滋地告诉姐姐,他每天挑完水,还有空余时间,可以读书看报,觉得蛮好的,蛮好的。
张毓强的聪敏灵光、吃苦耐劳和不计较个人利益,很快引起厂领导的关注。老厂长在几个场合表扬了张毓强。老王开始有意识培养张毓强,明确师徒关系。有时还让张毓强跟着他做供销员,到外地出差,跑杭州、上海、南京、广州,一下子打开了张毓强的视野。
应该说,张毓强一直以来对外部世界充满了好奇心。小时候,他非常喜欢看露天电影。但凡镇上放映露天电影,他总是早早地在操场上放好一条小凳子,抢占观看电影的最佳位置。他从那些外国电影中看到了汽车、马路、超市、别墅、用人,觉得那样的生活才叫生活,那样的人生才是真正的人生。他开始有了对比,有了朦胧的向往。但只有自己真正走出去,亲眼目睹,张毓强才更切身感受到,原来,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别人的生活那么精彩。看看自己工作着的东风布厂,开头觉得还不错,后来看起来,设备简陋、技术落后、产品粗糙。从那时起,张毓强内心开始萌生不满现状、渴望改变企业的心理。
也许正是因为此种心理吧?张毓强更加注意留心身旁发生的一切。
机遇不会亏待有心人。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让17岁的张毓强为东风布厂带来新希望。
那天,张毓强又一次跟随师傅老王去南京出差,推销厂里生产的布匹。两人跑了一整天,看看天色将晚,师傅找了一家住宿费极为便宜的旅馆。大通铺,一个房间,十几张高低床,二三十人挤住在一起,头顶着头,脚抵着脚,满屋子都是汗酸味、脚臭味。但为了省钱,人们似乎也讲究不了那么多。大通铺也有一个好处,住的人大多是走南闯北的供销员,信息多,交流方便。白天大家分头在外面跑,吃完晚饭后,懒懒散散地躺在高低**,开始天南海北、三教九流地闲聊、神侃,什么议题都有。
此种场合,张毓强自己很少有表达欲望,一般只是静静地听老王与别人交谈。在满屋弥漫着酒气烟味、飘飞着海阔天空的语言中,张毓强听见有人在议论业务行情,说眼前的纺织产品中,玻璃纤维布行情看好。这种玻纤布主要用于石油管道,各地油田需求量比较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毓强一听“玻纤布”三字,似乎有谁提示一般,脑子里立马一亮。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大通铺上坐起来,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老王,只见老王正朝他点着头哩。
回到厂里,两人向老厂长汇报了在南京出差时听到的市场信息,建议东风布厂生产玻纤布。老厂长琢磨了一下,觉得他俩说得有道理,就同意试一试。要老王和张毓强师徒俩从外地买入玻纤丝,将厂内部分织布机改为织造玻纤布。
试一试的结果,市场反应不错。东风布厂生产的玻纤布,受到各地油田欢迎。生产规模逐渐扩大,后来,干脆将东风布厂改名为石门玻纤织品厂。
做着做着,张毓强又觉得不满足了。他先向师傅老王提出,能不能买玻纤拉丝机,直接生产玻纤丝。那样,不是可以赚更多钱了吗?
老王被这个才17岁的小徒弟的想法震惊了。这个念头他曾经也有过,但他知道玻纤拉丝很难。到哪里买拉丝机?到哪里买原料?到哪里学拉丝技术?这个小家伙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运河是多少年挖成的。但他在心底里的确看好张毓强,觉得这小家伙有出息,将来必定能做成大事情。因而,老王支持徒弟的想法。
没有想到的是,老厂长居然也同意试一试,并答应给张毓强一笔钱,让他想办法买个拉丝设备。
这才有了张毓强的九江之行。
在西去九江的火车上,在远离故乡石门镇的异地,张毓强完成了他对少年生活和石门布厂往事的简略回忆。
张毓强把自己的思路从回忆中硬硬地拽回来。
当张毓强跟随着潮水般的人群,走出九江火车站时,已是第二天晚上九点半。他将电动机和肥皂放在地上,在朔气寒风中回望了一眼车站。一幢小型建筑,两层,平顶,墙壁已见斑驳陆离,立在朦胧的夜色中。略显灰暗的灯光从上下层窗口透射出来,照在车站空地上的接客车辆。借着余光,车站顶上“九江站”三字,尚依稀可辨。
张毓强只是匆匆一瞥。他已饿得累得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欣赏站景和夜景。他要赶在旅馆关门前,赶到今晚的住宿处——十里铺九江饭店。
十里铺,也就意味着差不多有十华里路程。假如换成当下,那是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用手机叫上一辆网约车,“刺溜”一下就到。彼时九江,哪有什么出租车?即使真有,厂里也不能报销啊!
怎么办?还得靠双腿步行,也就是人们常常自嘲的“11号汽车”。已经又饿又累又乏的张毓强,强迫自己振作精神,咬紧牙关,背着越来越显沉重的电动机和肥皂,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途中,实在背不动、走不动时,停了两次。他找到路边有高台阶的地方,顺势把肩上背的电动机和肥皂卸下来,稍微休息一下。他知道如果不是用这种方式卸放,而是置放在平地上,自己或许再也无法将这些笨重的东西背上肩胛。他甚至担心自己会饿昏在马路上,然后昏睡过去。
大概彼时的张毓强还不知道有这样一部《创业史》,更不知梁生宝何许人也。他只是用自己的毅力和仅剩的体力,背着电动机和肥皂箱,一个劲儿地往九江饭店赶,终于赶在旅馆关门前,让自己躺到了九江饭店的一张**,呼呼大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张毓强赶到了九江玻纤厂门口。于是,出现了本文开头的场景。
让张毓强感到开心的是,购买拉丝机一事办得比较顺利。接待张毓强的供应科长叫彭毓泉,40来岁,是个非常忠厚老实的无锡人。后来与张毓强成为好朋友,张毓强每次去九江玻纤厂时,彭毓泉总会邀请张毓强到家里吃饭。张毓强自然也没有忘记他这份情。2021年,巨石九江公司搞厂庆,张毓强特意邀请已90高龄的彭毓泉老科长参加仪式,把这位老科长感动得说不出话。
这些,自然是后话。
当时,张毓强按照双方事先约定,先把电动机和肥皂交给彭科长,再与彭科长结算清3台拉丝机的货款。彭科长给张毓强开出提货单,让张毓强到厂区后面机修车间边上的临时仓库,提取拉丝机。虽然,彭科长也给远道而来的张毓强倒了一杯白开水,但张毓强急着把拉丝机运回厂里,便顾不得喝水。他按照师傅老王的吩咐,先提取一台拉丝机,自己背回去,这样可让厂里抓紧试一试。剩下2台,则跟彭科长说定,由九江玻纤厂帮忙发运到桐乡。
这个故事,本来到这里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但后来的年轻人听到这里,每每会问张毓强:您到底怎么把那么重的拉丝机弄回厂里的,真的是背回来的吗?
当然不是。两三百公斤的拉丝机怎么背得动!但机身和基座是可以分开的。张毓强回答着年轻人的问题,才讲出了后面的一则插曲。
那天,张毓强总算叫到了一辆人力平板车,把已分拆为机头和基座的拉丝机运到九江火车站,来到车站零单房。他原本打算自己随身背着机头回厂,将基座办个零单件,随车带走。谁知零单房工人师傅告诉他,这么重的基座,不能做零单件,必须打包托运。张毓强没有办法,那就打包吧!打包也没有人帮忙,也没有箱子,张毓强一个人将200来公斤的基座翻来倒去,弄了半天,总算用纸板、绳索将它捆扎到位。那位工人师傅在旁边看得傻了眼,这小个子青年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便忍不住问,小伙子是哪里人?张毓强擦一把额头上的汗回答,浙江人。浙江哪里?师傅又问。杭州附近的。张毓强担心人家不知道桐乡,便说了个大地名。啊?你们杭州还有那么大力气的人呀?师傅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张毓强被这位师傅的话逗得哭笑不得,难道杭州就没有大力气的人吗?
还有一件事,张毓强很少跟人提及。
一次,张毓强去九江玻纤厂出差,随身带上一台红灯牌收音机,作为漫长路途中的陪伴。彼时,红灯牌收音机属于稀罕物,价格28元,相当于张毓强40天的工资,他靠平时省吃俭用才积攒下这点钱。
那天晚上,张毓强住在九江一个旅社内,照例是12人的大通铺。后来有旅客告知,旅社附近电影院今晚放映花鼓戏,张毓强觉得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去看场电影呗。当时并没有多想,把那只红灯牌收音机留在旅社,约上同房间的几个人,去了电影院。等他们看完电影,回到旅社房间,那只收音机已不翼而飞,怎么也找不着。张毓强心想肯定是被人偷走了,后悔自己太大意。
出差回到石门家里,自然免不了被爸爸一顿说。张毓强自知理亏,不敢还嘴。
过了一段时间,安庆市公安局打来电话,说他们找到那个偷窃收音机的小偷了,让张毓强前去核实。张毓强还以为这下可以完璧归赵,就兴冲冲地赶了过去。谁知一位警察告诉张毓强,那个小偷找到了,但收音机已被他卖给一个陌生人,找不回来,卖收音机的钱也早被小偷花完啦。张毓强当时一听就火了,收音机没有,钱也没有,那你们找我来干吗?警察耐心劝导他,这是办案,找他是为了核实案情呀!你如果想见一见这个偷你收音机的人,倒是可以的。
啊?这家伙在这里?看我不把他揍死!张毓强带着满肚子怒气、怨气,见到了那个偷他红灯牌收音机的人。
谁知,那个小偷一见张毓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泗交流,哭着自责,道明真情。原来,这人老婆患了癌症,无钱医治,迫不得已,临时起意下的手。如今人财两空,也是懊悔不已。见到张毓强,对方连连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啊!
张毓强一见眼前这情景,心里那个柔软的部位被重重地击打了一下,心肠立时软了下来,所有的愤怒、埋怨统统烟消云散。罢罢罢,起来吧,起来吧!就算我送你啦!
眼下,张毓强回忆起这些事,早已显得风轻云淡,仿佛讲的是别人的故事。但他承认,此趟九江玻纤厂之行,彻底改变了他的创业之路、人生之路,使他从此与玻纤结下不解之缘。张毓强找到了进入玻纤王国的路径,由此开始了他攀登玻纤世界之巅的漫长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