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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海棠(第2页)

沈予洲放下茶盏。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脆。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这样一双手握过笔、执过棋、签过无数生死状,此刻却不紧不慢地拨弄着茶盏的盖子,像在把玩一件精巧的器物,又像在盘算一场无声的杀局。

“赵文谦不能动。”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不是因为他背后有太后,而是因为动了他,江南的整个官僚系统都要重新洗牌。太后不会坐视不管,陛下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朝堂上三股势力互相倾轧,江南的灾民等不起。”

方远皱眉:“那就任由赵文谦贪下去?”

“贪下去不行,”沈予洲说,“但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看了周砚一眼。周砚立刻会意,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递过来。沈予洲接过,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赵文谦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银子、每一桩案子、每一个门生故旧的关系网,织成一张无处可逃的蛛网。

“这份东西,替我送到赵文谦的案头,”沈予洲说,“告诉他,我给他半个月的时间,把吞下去的银子吐出来,按朝廷的法度重新分配赈灾款。半个月后,我会派钦差去江南核查。若他配合,今年的考评我可以让他过关;若不配合——”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周砚和方远都明白那未尽之言是什么意思。这份文书里,赵文谦的每一桩罪行都证据确凿,随便拿出一条都够抄家灭族。这不是商量,是通牒。

“另外,”沈予洲又道,“选一个可靠的人,从京中调一批粮食,绕过赵文谦,直接送到灾民手里。不需要太多,够撑过这一个月就行。赵文谦看到那份文书,会知道怎么做。”

方远迟疑了一下:“相爷,这批粮食走什么渠道?若是被太后的人发现——”

“走商路,”沈予洲说,“我名下不是有几间商铺吗?让它们来做。明面上是商户赈灾,与朝廷无关。太后就算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

这便是沈予洲的手段了。

他不像别的权臣那样蓄养私兵、结党营私,但他有自己的产业、自己的人脉、自己的信息网。这些年来,他不动声色地在六部安插门生,在地方培植势力,在商路布下眼线,织成了一张细密到连风都透不过来的网。朝堂上的每一次风波,他都站在风暴的中心,却从不被撼动。

像是站在万丈悬崖之上,脚下是惊涛骇浪,而他衣袂不动。

周砚和方远领了命,正要退下,阿福又匆匆跑了进来。这回脸色有些古怪。

“爷,”阿福压低了声音,“方才门房来报,说翰林院的陈怀瑾陈大人又递了拜帖来——这已经是第八次了。门房按您的吩咐拒了,但这位陈大人不肯走,说就在门房等着,什么时候相爷有空了,他什么时候见。”

沈予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粒石子激起了涟漪。

“陈怀瑾,”他重复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新科的榜眼?”

“是。今科二甲第二名,皇上钦点的榜眼,入了翰林院做编修。”

“二十出头?”

“二十二岁。”

沈予洲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上。粉白的花瓣还在簌簌地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雪。

他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他的妻子站在那株海棠树下,踮着脚尖去够最高的那一枝,鹅黄色的衫子被风吹起一角,整个人像一朵刚从枝头绽开的花,嫩得能掐出水来。

“让他等着。”沈予洲说。

阿福应了一声,正要出去,沈予洲又开了口,语气漫不经心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他这些天,都在做什么?”

阿福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陈怀瑾。作为沈予洲的长随,阿福的职责之一就是留意京城里与沈府有关的动静,尤其是那些与夫人有过接触的人。

“回爷,这位陈大人这三个月来,除了七次递帖之外,还去过夫人常去的清音茶楼两次,城东的画舫一次,普济寺一次。”阿福掰着手指头数,声音越来越低,像怕惊动了什么,“而且每次夫人在场的时候,他都在。”

沈予洲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檐下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像时间的脉搏。

周砚和方远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脸色都有些发白。他们跟了沈予洲多年,深知这位相爷什么都可以容忍——朝堂上的倾轧、政敌的构陷、天子的猜忌——唯独有一件事,是碰都不能碰的。

沈夫人。

那个小姑娘是沈予洲的逆鳞,是藏在他冰冷铠甲下唯一的柔软之处。任何人都可以碰这世上的一切,唯独她,任何人都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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