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济寺那次,”沈予洲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她是不是捡了一只受伤的猫?”
阿福的心猛地一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是……夫人心善,见那猫可怜,便带回了府里。现在养在秋华院里,太医还来看过,说伤得不重,养养就好了。”
“那只猫的伤,”沈予洲转过头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阿福,像是要把人看穿、看透、看到骨头里去,“是真的伤,还是被人弄伤的?”
阿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予洲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极轻,像是冰面上映出的月光,又像是刀刃上流过的一线清辉——美则美矣,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查,”他说,“把他的底细查清楚。三代以内,一个都不要漏。”
周砚和方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寒意。
上一个让沈予洲说出“查”字的人,现在已经不在京城了。那个人是礼部侍郎,正三品的朝廷命官,因为在宴会上多看了沈夫人两眼,酒后说了几句轻佻的话——不到一个月,就被翻出了十年前在任上贪墨的旧账,罢官流放,至今还在岭南的瘴气里苟延残喘。
而陈怀瑾不过是个七品的翰林编修。
“相爷,”方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这陈怀瑾毕竟是今科的榜眼,陛下亲自点的名。若动他,朝野上下难免议论。”
沈予洲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平淡淡的,没有怒意,没有杀气,却让方远的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我什么时候说要动他了?”沈予洲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方远不敢再开口。
沈予洲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木窗。
院中那株海棠的香气扑面而来,甜丝丝的,裹着清晨的凉意,带着春天独有的、让人心尖发颤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冷淡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冰封的河面下,有暗流涌动。
“让他在门房等着吧,”他说,“等够了,他自己就会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株海棠的顶端。那里有一枝开得最盛的花,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团小小的云,像少女裙摆上细密的褶皱。他的妻子总是想折那一枝,但够不到,每次都要他帮忙。
他忽然想,若是没有他,这株海棠她一辈子也折不到。
这个念头让他的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东西。那是猛兽守护领地的本能,是雄鹰护巢的天性,是一个人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另一个人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对一切潜在威胁的警惕。
像是胸腔里藏了一团火,平日里压得死死的,此刻却燎了一下。
“阿福。”
“在。”
“夫人若是醒了,告诉她我中午回去陪她用膳。”
“是。”
沈予洲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转过身,走回了书案前。
江南的赈灾、太后的试探、天子的猜忌、陈怀瑾的觊觎——这些事在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被他一桩一件地按了下去,像把翻涌的浪头压回深海,像把出鞘的刀按回鞘中。
他是沈予洲。
这大周朝的天下,他扛了十年。
还有什么是他扛不住的?
只是那株海棠开得太好了。
他忽然想,中午回去的时候,替她折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