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与御风一别后,他便许久未曾露面。六姐的静室重归沉寂,我每日照例来渡气、喂药,偶尔坐在床边跟她说说话——回应我的,始终只有她平稳而绵长的呼吸。
月亮山的日子,并未因一个人的缺席而停摆。
御风消失后的几天,山上来了一对奇怪的祖孙。
她们自称来自苗疆部落。老妪满脸皱纹,皮肤像风干的老树皮,不知活了多少个年头。她佝偻着背,拄一根暗红色的藤杖,走起路来却稳当得很,一双眼睛更是亮得惊人——不像老人,倒像鹰隼。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一袭靛蓝绣银的苗疆衣裙,腕上踝上都系着细小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一串流动的音符。她的声音甜糯,带着一种异域腔调。
“阿婆,这棵扶桑树好大!”
“阿婆,那边有花,好漂亮!”
“阿婆,那个哥哥一直在看我!”
老妪终于抬起眼皮,扫了那男子一眼。那男子不知怎的,打了个寒颤,讪讪地别过脸去,再也不敢多看。
少女捂嘴偷笑,银铃似的笑声洒了一路。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对祖孙穿过月亮山的石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灵猫族的事还没了结,魅影宗的烂摊子还悬在头顶——她们是路过,还是有意而来?
村民们显然也有同样的疑虑。往日热情好客的月亮山人,这次只是远远打量,没人上前搭话,更没人邀请留宿。
那对祖孙倒也不在意,在村口的老榕树下铺了块毡布,老妪闭目养神,少女托着腮,好奇地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天午后,我去了五姐文熔玥的“藏兵阁”。
一栋三层木楼,坐落在石街尽头。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三个银漆大字,是五姐亲手所书。楼里陈列着各式兵器,从寻常的青钢剑到罕见的陨铁刀,从精巧的暗器到沉重的长戟,应有尽有。
但真正的好东西,都藏在三楼——那是五姐的私人收藏和交易场所,能上楼的,要么是老主顾,要么是拿得出足够分量筹码的人。
我今日来,是为了保养那柄贴身匕首。五姐接过匕首,在灯下端详了片刻:“一盏茶工夫便好。”说罢转身进了内室,留我一个人在二楼的茶席前坐着,百无聊赖地翻看桌上的兵器图谱。
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一道甜糯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老板,我要买兵器!”
我抬起头,微微一怔——是那名苗疆少女。
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银铃依旧系在腕上,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辫梢坠着一颗碧绿的珠子。她站在门槛上,微微歪着头,一双杏眼好奇地打量着满墙的兵器,像是闯进了一座神秘的宝藏库。
五姐从内室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我的匕首,看见那少女,也愣了一下。
“你要什么样的兵器?”她问,语气倒是客气。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张开双臂比了个大大的圆圈:“我要的嘛——是很大很大、很漂亮很漂亮、天下第一厉害的绝世珍宝!”
五姐皱了皱眉:“……好好说话。”
少女瘪了瘪嘴,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幅图。
纸张斑驳褪色,但依旧能看出所绘之物是何等惊艳——一柄短刀,刀身修长,弧度优美,刀柄上镶嵌着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刀鞘上则刻满了繁复的云纹,层层叠叠,如祥云缭绕,刀未出鞘,便已有一股凌冽之气透纸而出。
图的右下角,写着两个早已模糊的篆字。五姐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她放下匕首,几乎是扑到桌前,手指微微颤抖着抚上那幅图,声音都变了:“这是……‘七星衔月’?”
少女眼睛一亮:“姐姐你认识它?”
五姐没有回答。她盯着那幅图看了良久。
“五姐?”我轻声唤道。
她这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七星衔月,”她缓缓开口,像是讲给少女听,又像在自言自语,“相传是三百年前铸兵大师公输冶子的封刀之作。公输冶子一生铸兵无数,晚年却将毕生所学融于一炉,耗时三年三月又三天,铸成此刀。刀成那夜,天降异象,北斗七星大亮,七道星光落入刀身,从此这柄刀便有了灵性——持之可斩妖邪,可破万法。”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找了它整整十年。十年间,我走遍了七国十三州,访遍了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古墓、遗迹、黑市、藏家。有人说它毁于战火,有人说它被某个大人物秘藏,还有人说它根本就是传说,从未真正存在过。”
五姐抬起头,看着少女,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所以后来,我不找了。我照着古籍里仅存的只言片语,和几幅残破的图样,自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