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芊走的前一天,我去找了晏公子。”阿娘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看着你日渐沉默,抱着他送你的诗稿发呆……我不忍见你这样平白消磨了青春。”
“我让他早做决断。别让你和芊芊两个好姑娘,都被他耽误了。”
四姐的嘴唇在抖。
“他当时脸色难看得吓人,说会尽快处理。我不知道他最终会选谁……我以为他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我万万没想到……”
阿娘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她的脸颊瞬间红起一片,带着清晰的指印。
“是我没考虑周全,害死了芊芊啊!”她哭喊着,“她和你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就那么糊涂!我对不起她,对不起谢家啊!”
四姐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原来晏寻对芊芊坦白了心意,他属意之人一直是四姐。正因为这份坦白,芊芊永远地离开了。而阿娘的那一步逼迫,便是一切的导火索。
归根结底,是四姐这份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情意,间接害死了她最好的姐妹。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四姐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是我不该喜欢晏寻……是我害死了芊芊……我该死……”
四姐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那是阿爹生前为她打造的及笄之礼,剑身刻着细小的“平安”二字。她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就要刺下去。
“不要!”
阿娘扑上前,一把攥住四姐的手腕。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出沉闷的声响,用额头抵着四姐的手背。
“不能死!你不能寻死!”
阿娘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是娘错了!要偿命也是娘去偿!你要是死了,娘怎么办?”
她死死攥着那把匕首,不松手。锋利的刃口割进她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像感觉不到疼。
“儿啊,你听娘说。你小时候见着受伤的小兽,都会抱着跑遍半个山找郎中。你心里苦,娘知道。可你不能用死来罚自己啊。”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若一定要有人为她偿命,就拿我的命去。”阿娘攥着匕首的手在抖,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俩打小便黏在一起。她嘴馋爱吃我做的糯米糍粑,你每次都偷偷把自己那份省给她。冬天冷,她爹娘不在家,你就把她领到家里,搂在被窝里一起睡……”阿娘捶胸顿足,哭声凄厉。她疼了芊芊十几年。看着她从扎羊角辫的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芊芊喊的一声“文娘”,比我们这些亲闺女的“阿娘”听上去还亲热。如今她却为了四姐的幸福,害了芊芊的命。
四姐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娘!娘你不要这样!你快把匕首放下!我错了,我不该寻死!”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奋力去抢阿娘手中的匕首,手指沾满了血。四姐死死抱着阿娘的胳膊,哭得肝肠寸断。
两个人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夜之后,我反复想着一个问题——到底是谁害死了芊芊?
想了很久,我发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没有人害死她。
所有人的爱,都挤在了同一条窄路上。谁都没有退路,谁都不肯先松手,于是所有人一起坠了下去。
晏寻说了真话,所以他疯了。阿娘逼了一步,所以她悔了。知意藏了一份情,所以她碎了。芊芊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所以她死了。
每个人都没错。
可“都没错”三个字凑在一起,竟成了一场谁都无法好好活着的局。
我忽然懂了“承生”二字真正的意思。
我接住的从不是生机——是他们活不完的人生。芊芊没跳完的舞,晏寻没收回的话,知意没说出口的愧,全丢给了我。
承生最残忍的地方,不是让你亲临死亡。
是让你看见——死亡从来没有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进了活着的人身体里。
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活着,才是一辈子的刑罚。
窗外桂香又起。我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醉石滩上的花雨,看见三个少年并肩而立,笑得那样好看。
那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时光。
也是我见过的,最残忍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