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
他再也不想承受那些痛苦了。
他沉入水底,贴近池壁,用指节一寸寸叩过那些砖石。每一块都严丝合缝,砌得极精细,莫说裂缝,连苔痕都无。
这水池是新建的。
为他而建。
他仰头,隔着水波望向岸上。
三丈外,八名侍卫环立如松,甲胄在阳光下泛起森然的光。
他暂时歇了心思。
先养伤罢。
正月十六日,夜一更天。
上京卧在寒夜里,如一头垂垂老矣的巨兽,蜷缩着吐息。
宫灯如豆,一盏盏悬于各坊门首,被风吹得摇摇欲灭。星月俱隐,天幕沉得像要压下来。上元日焚尽的香火气还未散尽,混着残雪将融未融的湿冷,在各坊巷间若有似无地飘。
长公主府的朱门紧闭。
檐下两盏红灯,是岁除时新换的绢面,绘着缠枝莲纹,此刻在风中晃着昏黄的光晕,一明一灭,照见石狮肩头未化的薄雪。
府中极静。
巡更的梆子声比往日迟缓,一下,又一下,拖得老长。
后院暖阁的窗纸上透出暗红的光,像陈年的朱砂研得太浓,洇在澄心堂纸上。
窗内有琵琶声。
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只是随手拨弄。偶有一两声清越,旋即沉入更漏声中。窗纸上映着人影,闲坐榻边,似乎正垂眸听着什么。
忽闻一声极轻的“嗤”响。
极轻,如绣针刺破锦帛,如春蚕啮破桑叶。
琵琶声骤停。
暖阁窗上,那道闲坐的人影猛然僵直。她似要起身,却只撑起一半,便缓缓滑倒。
绣着金丝芍药的袖口先落入光影,随即是散开的发髻、垂落的玉簪。
玉簪落地的声音清脆。
死寂。
随即,钗岐的尖叫撕裂夜空,像一匹上好的锦帛被生生撕开:
“殿下!”
脚步声骤然炸开。
靴声、履声、赤脚奔过地衣的闷响。兵刃出鞘,铿然相撞。
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灯笼火把乱晃,明灭的光影在雪地上拖出憧憧的人影,扭曲、奔突,像无数惊惶的魂。
总管赤脚从后罩房奔出,发髻散了一半,声嘶力竭:
“闭门!报宫中!”
侍卫方迟的声音从暖阁内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速去请太医!”
高墙外,邻近的坊巷次第熄了灯火。一扇扇窗棂后的烛火被吹灭,门缝里透出的光一寸寸缩回。那些屏息的、窥探的目光隐入黑暗,只余一片更深的、如墨凝住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