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岐徐步而来。
她的脚步极轻,像踩在云上。方才那声撕心裂肺的“殿下”仿佛已是前尘,此刻她神色如常,只是眼下那两道青痕比晨间更深了些。
她开口,声音不高,亦无起伏:
“这鲛人可曾说过什么话?”
看管鲛人的守卫躬身:“回姑姑,自他来时便一个字也没说过。”
钗岐这才略抬了抬下颌。
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五两,成色极佳。递过去时,她以指节在银锭上轻轻叩了两下,一声清响。
“做得好。”她说,“这厮便留在此处,不劳各位烦忧了。”
守卫收了银子,行礼退下。
钗岐转身,行至床边。
她的步伐在靠近床帷时变得轻之又轻,几乎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俯身,隔着那层月影纱,轻唤:
“殿下,该醒醒了。”
纱帷微动。
那道静卧的人影,缓缓坐起。
钗岐小跑过去,从屏风上取下一件藕荷色的云纹外衫,抖开,为她披在肩上。她的动作极快,却极轻柔,像是做过千百遍。
魏仁正仰起头。
这是他入府以来,第一次见那位长公主。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病成这样。
她坐在床沿,薄衾滑落膝头,露出中衣上银灰色的暗纹,是折枝梅,每一朵都只绣半开,外衫尚未拢好,松松搭着,将她整个人衬得更如将融未融的雪。
不,不是雪。
雪是蓬松的,有厚度。
她是薄的。
薄得像一片将尽的烛焰,像一盏将干的冷茶。
她的肌肤不是健康的莹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不是月华浸染千年的羊脂玉,是刚刚出窑的薄胎瓷,对着光能看见掌心的影子,腕间、颈侧,淡青色的血脉细细地蜿蜒,像冬日结在枯枝上的薄冰,清晰得近乎残忍。
骨架纤细,修长,如古诗中的鹤。
不是豢养在园林、羽翼丰盈的鹤。
是落在荒寒泽畔、将羽颈埋入翅下独眠的鹤。久未进食,翎羽失了光泽,只余一身清瘦的骨。
眉是远山含黛,可那远山太淡了,颜色不浓不淡,恰好在有无之间,仿佛下一刻便要隐入云雾,再也寻不见,她垂眸时那眉峰便淡淡地隐入额发,抬眼时复又清晰如新墨勾勒。
她拢了拢肩上的外衫。
动作很慢。
很轻。
然后,她开口。
“看来,”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初愈的喑哑,却字字清晰,“这京城的风云也该被搅动了。”
她顿了顿。
“太不安全了。你说对吗?”
她面向魏仁正而问。
可她的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
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菱花窗上,窗外是灰白的天色,檐角铜铃在风中轻晃,神情那样淡,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魏仁正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