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对他说话。
却又像是在对钗岐讲。
这鱼,听不懂人族的机锋。
钗岐已点头应道:“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陈昼眠满意地微微颔首。那一点颔首的动作极轻,几乎只是下颌向衣领里收了半分。
“嗯。”她说,“明日宣李乐师来府里。本宫明日……或许听了曲儿才醒。”
钗岐垂首:“是。”
魏仁正仍立在原地。
浑身滴着水,洇湿了脚下一小片绒毯。
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听得懂她说出的每一个字。
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正在这间幽静的殿阁里,被不动声色地铺陈开来。
与他有关。
又与他无关。
陈昼眠这时才仿佛想起殿中还有一尾鲛人。
她的目光从窗棂收回,落在他身上。
只一瞬,淡得像水面掠过的鹤影。
“这尾鲛鱼,”她说,“甚美。”
“过几日,免不得要向父皇谢恩。”
她摇了摇头,肩上的云纹外衫滑下寸许,钗岐立时上前为她拢好。
“皇兄会为我谢恩的。”
她始终没有认真看他,目光落在他的方向,却未真正在他身上停留。
像看一件器物,一盆花,一幅悬在壁上的画。
魏仁正卧在原地。
水滴沿着他的下颌、他的锁骨、他残损的鳞片边缘,一滴一滴,落在绒毯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他很郁闷。
人族……都是这种不懂欣赏、自负的家伙么?
钗岐应声:“是。”
一连十数日。
魏仁正在水池中,日复一日,养着他那些缓慢再生的鳞片。
吃食还算丰足,不至饿死。
只是他仍时时望向北边,望那片被重重宫阙遮挡的、他再也回不去的溟海。
正月二十五日,午时。
天色仍是沉沉的铅灰,云层压得很低,檐角铜铃寂然无声,似也在等一场迟迟不落的雪。
陈昼眠立在暖阁前的回廊下。
她身后跟了十八位女使,皆垂手侍立,鸦雀无声。廊下新换的茜色毡毯被风掀起一角,无人敢动。
她面前站着一位老者。
那人着半旧的石青直裰,腰间系一条洗得发白的绦带,手上有厚茧,神情沉静。他朝长公主长揖一礼,起身时袖口露出半截补过的素绢里子。
他叫韩哲。
“殿下,”他说,“时日已尽,该速速启程了。”
陈昼眠瞟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