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在水底。
墨色的长发覆住他半张脸,池水微漾,映出他阖目时微微颤抖的眼睫。
他的伤,已好了七成。
新生的鳞片比旧鳞更薄、更亮,边缘泛着极淡的虹彩,像深海最深处才有的、无人见过的荧光。
他是鲛人。
是溟海的猛兽,是深水中无声的刀。
他不信人族。
可他忽然想。
或许,他可以试着信她这一次。
只这一次。
岸上。
那尾鲛人沉在池底,纹丝不动。
他的长发在水中徐徐舒卷,如深秋最后一丛未凋的海藻,墨色的发尾泛起极淡的银光。
那是鲛人独有的、血脉中流淌的月华。
他闭上眼时,眼睫在水波中轻轻颤动,像被风拂过的蝶翼。
这几日,魏仁正总觉得晕眩。
不是伤后虚弱的那一种……他的鳞片已生出七成,尾鳍挥动时能感到力量如暗潮回涌。是另一种晕,来自轿辇的轻晃,来自被抬离水面时失重的惊惶,来自轮轴碾过官道石子的细碎震颤。
他不得已被人抬着,乘上了长公主的轿辇。
说是轿辇,实则是驮轿八名内侍抬辕,前后各四,步履齐整如一人。
轿身宽逾常制,漆作玄青,四角垂鎏金狻猊坠,风过时泠泠作响。
他不知这是什么规制,只知自己从水池中被移入一方特制的木箱,这箱比来时那口宽敞许多,箱底铺了厚绒,四壁凿了细密气孔,甚至有一角搁着盛满清水的银盂,供他濡润鳃鳍。
竟还有人记得他是鲛人,离不得水。
他不愿去想这是谁吩咐的。
轿帘垂落,将他的世界收束成一方幽暗的、摇摇晃晃的天地。偶有缝隙漏进一线天光,他窥见沿途的山脊覆着残雪,枯枝如铁画银钩,刺入铅灰的穹隆。
他跟着她。
请命回封地养病的长公主。
他是附在舆驾后的一尾异类,一件“父皇的美意”,一块不能留在京城的烫手山芋。
他不知那封地在何处,只知她在那方回廊下说了那句话,他便被装入这口略舒适些的箱中,摇摇晃晃,离那座华美逾制的府邸越来越远。
离溟海,也越来越远。
不如之前在长公主府快活自在。
却也比之前被封存在那口逼仄箱笼里要舒服不少。
他的鱼尾可以舒展,不必再折成屈辱的弧度,他的臂膀可以展开,不必再蜷缩在胸前,像一份被层层包裹、献与贵人的可悲礼物。
他阖上眼,耳鳍捕捉着轿外的声响。
蹄声,轮声,朔风掠过旗旌的猎猎声,偶有侍从低语,皆是被风撕碎的残片,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她的轿辇在前头。
他没见过那顶轿子,只遥遥望见过一回,启程那日,她自府门被搀扶而出,裹着厚厚的银红羽缎斗篷,风帽压得很低,露出一角苍白的下颌。她踩着小杌子登辇,动作很慢,慢得像一片雪落向地面。
然后轿帘垂落,他再没看见她。
与她之间,隔着整支仪仗。
可他分明感觉到,她就在那里。
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牵在他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