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很轻,像落在枯荷上的薄雪。
“先生也知道九皇弟的事了?”
韩哲垂眸,似在斟酌言辞,廊下风起,掀起他袍角一片尘埃。
“此事有迹可循。”他说,“圣上赏赐殿下的鲛人,本就是稀世珍宝。能得见,便是死一次也足够了。世上何人不议论此事?只是唯独九殿下问了出来,向殿下讨见一面鲛人罢了……”
他顿了顿。
“不足为惧”
他说得从容,像在剖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朝务。
陈昼眠微微点头,她的指尖拢在袖中,只露出半截苍白的指节。
病后未愈,她总是觉得冷,便是已入正月下旬,身上仍披着那件藕荷色云纹外衫,领口又加了一圈出锋的银鼠毛。那毛锋雪白,衬得她的下颌愈发尖削,仿佛稍一用力,那尖儿便能将锦缎裁开。
“先生有所不知。”
她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便散了些。
“本宫这九皇弟,从前处处不争不抢,是个耳根子软的。如今……”她顿了顿,“也只是被当枪使。”
她的语气那样淡,听不出惋惜,也听不出怒意。
“本宫不怪他。”陈昼眠说,“又不能不怪他。”
她侧过脸,望向廊外那方水池,池水澄澄。
鲛人的身影沉在水底,墨色的长发如海藻浮漾,隐隐泛出银蓝的光泽。
“先生以为,”她没有回头,“本宫当如何?”
韩哲的眼珠微微一转。
那一转很快,像算珠在指尖拨过一道。随即他的眉眼舒展开,竟露出一点笑意。
“殿下自当雅量。”他说,“只是殿下平日里便弱不禁风,如今为了鲛人这块烫手山芋,更是睡不好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想着不惹人注目,只好将其送回封地,命人照顾。”
陈昼眠的唇角轻轻一扯。
勉强算是笑。
也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寸许,淡得像冰面绽开第一道细纹。
她拢了拢肩上的外衫,将下颌埋进那圈银鼠毛里:“先生言之有理。”
她的声音闷在毛锋中,有些模糊,却仍是从容不迫的。
“钗岐。”
钗岐自她身后上前半步:“奴婢在。”
“记得将这鲛人送去封地。”陈昼眠说,“成全父皇的美意。”
钗岐垂首:“是。”
魏仁正在水底听着。
他沉得很深,几乎贴着池底。
隔着满池寒碧,岸上那些话传到他耳中,已模糊了许多。
他只听清了一句:
“……将其送回封地……”
他将这几个字含在齿间,慢慢嚼着。
送回封地。
他不知那封地在何处。不知那里是否有溟海的咸风、是否有珊瑚与珠贝、是否有族人的歌声。
他不是信了她,是信了那句“送回封地”,像溺海太久的人,哪怕看见的只是一根浮木的影子,也先不戳破,容后再计较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