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每日要换,伤口若溃烂,鳞片会脱落,很难再长好。”她说完这些,便不再看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就着天光看了起来。
魏仁正没有动,潜伏在水下,透过晃动的光影观察这个人类女子。
她的呼吸很浅,有时吸一口气,要隔许久才缓缓吐出,她看信时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叹息太轻了,轻得像是她自己也未必察觉。
她将纸卷凑近池边一盏长明灯的火焰,看着它燃起来,火舌舔舐着纸边,那些字迹先是被烤得发黄,然后卷曲,最后化为灰烬,落入一个铜制的小盂里。
她盯着那些灰烬,眼睫低垂,许久没有动。
“京中来信。”陈昼眠开口。
魏仁正不知道她在对谁说话,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但是他又不会回答。
她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存在的听者听:“二皇兄祭庙的仪程定了,护卫比往年多了三成。是防着刺客,还是防着别的什么?”
她轻轻咳嗽两声,用帕子掩住嘴,咳声方歇,她垂眸凝视帕上残红。
“母后啊母后,您这般疼我,眼珠子似的疼着,哪里知道父皇待我,也不过是面上疼爱罢了。”半晌,方幽幽启唇,“父皇倒真疼我,朝上怒极,掷了茶盏,口谕严办,可六局里递出来的话却淡得像碗忘了搁盐的羹,只拿了几个失职的侍卫,旁的,一概没提。”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没有焦点,那些话里有一些陌生的字眼,二皇兄、母后、父皇、太子皇兄……魏仁正听不懂具体的意思,但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疲惫,还有一丝极淡的、像刀刃上薄霜一样的讥诮。
他稍微放松了一点警惕。
一个同样被困住、并为此感到厌倦的生命,哪怕是人类,似乎也少了几分威胁。
他慢慢浮上来,尾巴轻轻摆动,保持着距离。
他伸手,快速抓走了池边的药膏和绒布,又沉回水中。
她看到了他的动作,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旋即平复,快得让人疑心那只是光影的错觉。
“很好。”
原以为不过是条懵懂的鱼,如今看来,那双幽蓝的身躯里藏着九曲玲珑心思。
她重新裹紧了狐裘,闭上眼睛,靠在石凳上,不是睡,只是闭着眼,像是在忍受什么。
魏仁正在水下给自己涂抹药膏。
药膏清凉,敷在伤处,灼痛渐渐缓解,他抬头,透过晃动的水面看她。
她闭着眼的脸,褪去了刚才看信时的那些复杂神色,只剩下深深的倦意,病容在光线下无处可藏,眼窝凹陷,颧骨下的阴影很深,嘴唇哪怕点了胭脂,也能看出干裂的纹路。
陈昼眠站起身,慢慢走向门口,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对门边的侍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被搀扶着离开了。
门关上后,暖池里只剩他一个人。
魏仁正游到池边,指尖触碰那光滑的墨玉壁。冰凉,坚硬,没有一丝缝隙。
他抬头看向高处那扇琉璃窗,窗很小,透进来的光只能照亮水池的这一角,窗棂是铜铸的,铸成繁复的缠枝花纹,每一朵花都打磨得光亮,像宫里处处可见的、密不透风的精致。
他沉回水底,仔细地观察这座囚笼。
逃跑的念头从被捉住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断过。
现在,这念头变得具体了:观察她,观察守卫的规律,找到锁链的弱点,找到这池子的破绽。
她是关键。
这个被派来“照料”他的病弱公主,或许是所有监视者中最薄弱的一环。
他必须等。必须看明白这里的一切。
池水微温,像一只永远握不紧的手。
国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