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信的时候,魏仁正在水下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注意到她看信的速度很快,目光从一行跳到另一行,然后停顿在某处,反复看了好几遍。
她的指尖在那处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那些字迹。
“阮家。”她低喃,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九弟倒是会挑人,有根基的世家,有野心,文武皆备,正是好用的时候。”
她抬眼,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水面,像是在看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送他进内阁,九弟这礼,是提前贺我安心养病,再也别插手了么?”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点弧度,带着刀刃的薄光,“也许是老九向我投诚呢……”
她将信收起,看向魏仁正。
魏仁正立刻垂下眼,装作在看自己尾鳍上的鳞片。
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看了片刻,然后起身,从篮子里取出一把银梳。
“过来。”她说。
魏仁正没有动。
她没有催促,只是拿着梳子站在池边,等。
那沉默比催促更有力。
魏仁正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游近,停在离她手臂半尺的地方。
她的手探入水中,开始替他梳理长发。
鲛人的发丝比人类更坚韧,带着海水的微腥,沉在水里时像一片深色的海藻,她的银梳划过发间,动作不急不缓,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没有感觉,但每梳一下,那些缠绕在一起的发丝就被理顺一些。
她梳着头发,说:“周驰那张嘴,也就剩个严查彻查会说。吴冲?二皇兄把人拴在祭庙上了,忙得脚不沾地,正好不必来沾我这摊浑水。”
梳子停顿了一下。
“在他们眼里,我恐怕也就是颗废棋了。送去封地,正好眼不见为净,他们也清静,我也清静。”她没有说完,只是继续梳头。
但魏仁正感觉到,她捏着梳柄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梳完头发,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贝壳碗,放在池边,碗里是几颗圆润的溟海珍珠,光泽温润,一看就是上品。
“若你流泪,珍珠可以放在这里。”她说,语气很直接,没有虚伪的怜悯,也没有贪婪的索取,只是一句陈述,“我需用它们配药。”
魏仁正看着那贝壳碗。
落泪成珠是鲛人的本能,但通常源于极致的悲伤或痛苦。
他自被俘以来,只有愤怒和绝望,未曾流过一滴泪。
我绝不会为这个囚禁我的人类落泪续命。
她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她在池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扶着石凳慢慢站起来。
“明日见。”她说。
门关上后,魏仁正沉回水底。
京郊。
阮籍庭听到陈昼眠早已离京的消息时,如遭雷殛。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脚下竟有些站不稳。陈章芙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他却像被什么烫着似的,轻轻抽走手臂。
“阿庭,站稳。”
他没应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幽州,去找她。
当面问清楚,问当年她为何放弃自己,问这些年她可曾后悔,问如今她远赴封地,可曾想过……他在这里。
“阿庭。”陈章芙的声音不重,却稳稳落下来,“公爹叫你回去商量大事。你若不去,日后族里那些人,又该嚼什么舌根?”
阮籍庭没动。
陈章芙看着他,心里那点怨又浮上来,怨父皇赐婚,怨他心不在她,怨这场姻缘从一开始就是个玩笑。
她也知道,当年那道旨意,本可以不是真的。若是他肯去求一求,哪怕只是去父皇面前说一句“微臣另有所爱”,以阮家的根基,这婚事未必不能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