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一口气。”
那四个字落进密室,像石子投进深潭,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所有人都在等下文。
“当年退,是不得不退。”阮淮安抬起眼,望着对面墙上的阴影,“陛下要清场,首辅必须死,次辅必须退。我退了,保住了阮家一百七十三条人命,保住了你们的前程,保住了籍庭他们这一辈还能科举入仕。”
他顿了顿。
“可这十年,我在老家,每一天都在想,我阮淮安,两朝老臣,辅佐过先帝整整十二年,陛下登基那三年,内阁的折子有一半是我拟的。最后换来什么?换来一个‘知进退’。”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颤,但很快压下去了。
“如今九殿下递来梯子。我不想爬,但我……”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密室里又静了下来。
阮崇信那圆脸上的肉动了动,忽然道:“父亲,儿子说句不中听的。您这一口气,值多少钱?值多少条命?”
阮淮安看向他。
“父亲当年退,保住的那些人,如今都在这个屋子里。”阮崇信的目光扫过众人,“大哥在太常寺,稳稳当当,再熬几年能升侍郎。我在外头做生意,阮家的铺子开了十二间,养着三百多号人。四弟虽然科场不顺,但族里的事管得井井有条。籍庭那孩子,年纪轻轻就进了京畿大营,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父亲,咱们阮家现在这样,不好吗?”
阮崇义皱起眉头:“三弟,你这话过了。”
“过什么过?”阮崇信不让他,“我说的都是实话。父亲进了内阁,得罪的是谁?是冯阁老那一系的人。冯阁老是谁的人?是二皇子的人。咱们得罪了二皇子,九殿下能保得住咱们?就算九殿下保得住,陛下呢?陛下看着内阁里冯阁老和父亲斗,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越说越快。
“当年父亲退,是因为什么?是因为陛下不想看到内阁里有两派人。现在呢?陛下就能容忍了?父亲今年六十有七,还能斗几年?万一有个闪失,咱们这一百多条命,还够不够再退一次?”
他说完了。密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阮崇义看向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三叔的话,侄儿不敢苟同。”
所有人都看向最末那张椅子。阮籍庭站了起来。他穿着半旧的石青直裰,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绦带,和祖父身上的那条一模一样。灯光照在他脸上,眉目清隽,神情沉静。
阮崇信眉头一皱:“籍庭,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让他说。”阮淮安的声音不高,却让阮崇信立刻闭了嘴。
阮籍庭上前一步,朝众人长揖一礼,然后直起身。
“三叔方才说的,都是实情。可三叔漏算了一样。”
他顿了顿。
“祖父不进内阁,就能平安了吗?”
阮崇信眉头皱得更紧:“你什么意思?”
“侄儿在京畿大营,这两年看得清楚。”阮籍庭的声音很稳,不疾不徐,“陛下年迈,诸皇子各立门户。二皇子有冯阁老,六皇子有边关十万兵,七皇子有海州财源,九皇子有……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祖父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