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昼眠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不是命令,更像是请求。一种疲惫的、没有力气的请求。
魏仁正沉默。
在深海,鲛人的歌声不是用来取悦谁的。那是交流,是庆祝,是哀悼,是传承。是月夜里浮上水面时,对着月亮唱的歌;是远行时,对着洋流唱的歌;是失去族人时,对着深海唱的歌。
不是唱给人类听的。
但她望着他。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平日的锐利,只有深深的疲惫。眼下的青黑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在晨光下亮晶晶的。嘴唇干裂,有几处细细的血口子。
他想起昨日那颗珍珠。想起陈昼眠收下时那种仔细的动作。想起她说“明日再带些来”时,那种很轻很淡的语气。
喉间动了动。
最终,他没有唱那些蕴含力量或信息的古老歌谣。他只是哼起一段极其简单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悠长而空旷,像是月光下的海面,微波轻漾,无边无际。
那声音透过水面传来,带着奇异的共鸣。很低,很缓,像远处传来的潮声,一下一下,拍打着看不见的岸。又像是深海里那种极深极远的声音,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传了很久很久,才传到耳边。
陈昼眠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那紧蹙着的纹路,一点一点舒展开来,像是被那声音抚平的。呼吸也略微平缓了一些,不再那么急促,那么浅。她重新闭上眼睛,整个人似乎放松地靠向石凳,虽然背脊依旧没有完全贴合,还是那一贯的坐姿,但肩颈处明显松弛了些。
魏仁正继续哼着。
那调子是他小时候常听的。是母亲在月夜里哼过的。
没有词,只有音,像是海浪的声音,
又像是风穿过礁石缝隙的声音。
他不知为何会想起这个调子。
也许是此刻的陈昼眠,让他想起那些在深海里疲惫时的自己……那时候,母亲就会这样哼着,然后他就会慢慢平静下来,浮在水面上,望着月亮,什么都不想。
一曲哼完,暖池里恢复寂静。
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那歌声的余韵。
“很好听。”陈昼眠轻声说,没有睁眼,“像……像很久以前,母后哄我睡觉时哼的童谣。”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真实的柔软。那柔软很淡,像冰面下露出的水,一闪即逝,但魏仁正听见了。
陈昼眠没有再说别的。只是闭着眼,靠在石凳上,静静地坐着。
魏仁正也没有动。他就浮在靠近池边的水中,望着她。
过了很久,陈昼眠忽然低声说:“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魏仁正听见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摆动尾鳍,缓缓沉入水下,只留下一圈逐渐散开的涟漪。
她在池边又坐了一会儿。大约有一刻钟,或者更久。然后她睁开眼,扶着石凳慢慢站起来。站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积攒力气,但始终稳稳的。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池水。池面已经平静如初,只有那圈涟漪的余韵还在,一圈一圈,慢慢荡开,慢慢消失。
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他游到玉槽边,继续试探那根铜条。
铜条今日又松动了一点。已经弯到了一个弧度,足够他试一试了。他用指甲卡进缝隙,用力往外掰。
铜条又弯了一点,缝隙又大了一点。
他停下来,估算着。
再过一两日,也许就够了。
他继续掰那根铜条,只是动作,比前几日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