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昼眠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笑意里带着刀刃的薄光。
“借。为什么不借?不仅要借,还要多借几本,挑好的,孤本的。顺便,请三公主过府一叙。毕竟我们姐妹俩一年不见,总是值得聊几句的。”
她说着,眼中闪过那种魏仁正已经熟悉的光,算计的光,冷静的、精确的、像在棋盘上落下关键一子时的光。
钗岐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日慢了些。
陈昼眠正倚在榻上看信,听见动静,抬起眼。
钗岐站在门边,手指绞着袖口,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怎么了?”
钗岐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听说,听说三公主那边有孕两月了。”
陈昼眠的手指微微一顿。
信纸的一角,被她无意识地折了一道。
两月。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那道折痕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御花园里也有这样的鸟叫。
那时候阮籍庭还只是阮家的小儿子,进宫做老九的伴读,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慌忙避开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什么,她当时不懂。
后来懂了,已经来不及了。
父皇问她对阮家印象如何,她低着头,说阮家子弟知礼守份,并无特别。父皇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直到赐婚的旨意下来,她才明白……
皇宫内院,每一片树叶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她不说,自然有人替她说。
她越是不说,父皇就越是要看清楚,她到底藏了什么。
父皇看清楚了。
所以他要把那个人从她眼前挪走,挪到另一个人身边,挪到她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不是恨她,也不是恨阮家。
只是他不能容忍,他养大的女儿,心里竟有他看不透的东西。
她用了整整一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信纸在她指尖折出一道更深的痕迹。她松开手,将信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积攒力气。
“嗯。”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备点礼,送去阮家。挑好的,别让人挑出错处。”
她顿了顿,抬起眼望向窗外。窗外那鸟还在叫,不知是什么鸟,叫得这样起劲。
“就当是……我这个长姐的心意。”
钗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很久没有动。
那声鸟叫,忽然停了。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光慢慢敛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这样一来。”陈昼眠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下来,“我在京城的那些兄弟们,怕是要更睡不着了。一个‘病重养疾’的长公主,还有心思招揽武将家的子弟。他们会不会想,她到底想干什么?她还有多少力气?她还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