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叩首:“是。”
幽州。
陈昼眠今日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只青瓷小盒。那盒子比往日装药膏的容器都精致,盒盖上绘着一枝淡墨的兰草,寥寥数笔,疏朗有致。
陈昼眠在石凳上坐下,将盒子放在池边。“御医新调的方子。”她说,声音比昨日清亮些,不是痊愈的那种清亮,而是咳过之后、暂时压下去的那种,“说对生鳞有奇效。溟海那边进贡的方子,配了几味难得的药材。”
她说着,很自然地挽起袖子,将手探入水中。
魏仁正这次没有躲。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不再躲陈昼眠的触碰。也许是昨日她伏在池边咳血、说“真难看”的时候。也许是前日她收下那颗珍珠、收得那么仔细的时候。也许是更早……
早到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他将需要涂抹的尾鳍部分搁上池沿。
尾鳍很大,湛蓝的鳞片在透过水面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那是溟海鲛人的标记,他的族人都有,只是深浅不同。此刻那些鳞片中有几处翻翘,边缘微微卷起,露出下面新生的嫩肉,淡金色的,还带着一点透明的质感。
陈昼眠的手指探过来,依旧冰凉。
凉意透过鳞片传到皮肉,激得他尾鳍轻轻一颤。
但她的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许多,细致地将药膏抹在鳞片缝隙和曾经破损的地方。
药膏是青灰色的,带着清冽的香气,像是某种海藻混着冰片的气味,敷在伤处,先是凉,然后微微发热。
两人之间保持着静默。
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一下,一下,还有她手指划过鳞片时极细微的窸窣声,像深海里鱼群游过珊瑚。
陈昼眠抹得很慢,每一处都仔细涂抹,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小的破损。
抹完药,她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就着池水,慢慢洗净手上的药膏。
她的手指细长苍白,在水里显得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那些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密密的。
魏仁正望着那双手。
那双手做过很多事……
写过那些烧掉的信,画过那幅海图,握过那暖玉雕成的酒壶,替他梳过发,挑过坏鳞,抹过药。
那双手很凉,很瘦,指节处微微凸起。那是病了很久的手,没有多少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包着骨头。
但她抹药的时候,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咳血的人。
她洗净手,用细绒布慢慢擦干,然后将布放回原处,坐回石凳上。
“今日。”陈昼眠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我那三妹递了帖子到公主府。”
魏仁正望向她,他浮在水中,只露出头部和一部分肩膀,尾鳍在水下轻轻摆动。
她继续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说是仰慕我府中藏书,想求借几本典籍,很聪明的借口。不直接找我,找的是‘长公主府’。公事公办的口气,挑不出错。”
陈昼眠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欣赏,也许是讥讽,也许两者都有。
“老九的人,动作挺快。看来,他是真想把这枚棋子送到我眼皮底下,试探我的态度,也卖我个人情。”
她顿了顿,手指在石凳边缘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极轻,极缓,一下一下。
“典籍……阮籍庭,是在京畿大营任职吧?位置不高,但有点实权。掌着营中辎重,管着粮草出入,那位置不起眼,但关键时候,能卡住很多人的脖子。”
陈昼眠望着他,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尽管她知道他不会回答。
“你说,这书,我是借,还是不借?”
魏仁正当然无法回答。他只是静静浮在水中,望着她。
她等了一会儿,似乎也不期待回答,自顾自往下说:“借了,等于默许老九的接近和阮家的投靠。不借……显得我心虚,或者,不给他这个弟弟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