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殿下。”
陈尧睿放下书,撑着下颌看他,没有叫起。只是那样看着,嘴角那点笑意若有若无。
跪着的人也不慌,就那么跪着,脊背挺直,目光垂着,盯着自己面前三寸的地砖。
过了片刻,陈尧睿才开口:“晁副将,你此番进城,用的什么由头?”
晁骏抬起头,神色坦然:“回殿下,臣妻三年未见微臣,托人带了信来,说家中老母病重。臣向营中告了假,说是回去探亲。”
陈尧睿眉梢微微一动。
“探亲。”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好一个探亲。六哥要是知道,他的‘亲’被你这么一探,探到了我府上,不知作何感想?”
晁骏垂下眼,没有说话。
陈尧睿也不等他答,挥了挥手:“起来吧,站着说话。”
晁骏起身,垂手立在书案前三尺处,站姿笔直,那是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晁骏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要的那批军械,这个月底会‘意外’损耗一批。账目臣已经做好了,到时候报上去,只说是运送途中遇上山匪,折了三十车。”
陈尧睿的眼睛亮了一瞬。
“三十车。”他轻轻重复,“六哥的牙口,这一下怕是要掉几颗。”
晁骏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
陈尧睿看着他,忽然问:“你跟着六哥多少年了?”
“回殿下,七年。”
“七年。”陈尧睿点点头,“七年出生入死,换来的不过是副将,领着那点俸禄,够养家糊口吗?”
晁骏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陈尧睿也不再问。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枚小小的箭头,那箭头做工精细,纹饰独特,不是大昭常见的样式,倒像是凉州那边传过来的,他把箭头在指尖转了一圈,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六哥?”他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莽夫一个。戍边七年,砍了几个人头,就以为天下人都怕他了。”
他将箭头往案上一丢,发出一声轻响。
“这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晁骏仍旧垂着眼,一动不动。
陈尧睿收回目光,落在晁骏身上,看了片刻,忽然换了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聊家常:
“你回去告诉你媳妇,老母的病,本王请了御医去瞧,保管药到病除。”
晁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感激,畏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低头应道:“臣替内人谢殿下恩典。”
陈尧睿笑了笑,挥挥手:“去吧,回你的京郊去。别让人看见。”
晁骏躬身一揖,退后三步,转身推门出去。门阖上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书房里又只剩陈尧睿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枚箭头,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捻起笔,在案上铺开一张空白的纸,落笔写了几个字,又用笔尖涂掉。
涂掉之后,纸上只剩一团墨渍。
他把笔搁回笔洗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很。
他睁开眼,嘴角又浮起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哥,六哥,太子哥哥……”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咱们慢慢来。”
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