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仁正发现,自己在期待她的到来。
这发现让他感到不安。
他浮在水中,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窗外透进来的光比昨日亮些,有几缕阳光穿过窗棂的缝隙,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金。
他盯着那些光斑,试图想些别的事,想玉槽里那根铜条,想它还有多少才够弯到他钻过去的程度,想钻过去之后外面是什么,想那条路通向哪里。
但想着想着,思绪又飘回她身上。
想她今日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想她今日的脸色会不会比昨日好些。想她今日会带什么来。
是药膏,是藻饼,还是一封信,一张地图,一个他听不懂却莫名想听的故事?
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危险的依赖。
她是囚禁他的人。
是这锁链的看守,是这暖池的主人,是那个把他从溟海拖到这里的人类。
他应该恨她,应该想尽一切办法逃离这里,应该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弄弯那根铜条上。
但他此刻却在这里,等着她来。
他强迫自己沉入水底,游到玉槽边,继续试探那根铜条。
铜条已经弯到了一个弧度。他用指甲卡进缝隙,用力往外掰,又弯了一点,缝隙又大了一点。
他估算着,再过几日,也许就能钻过去了。
但他需要一片锋利的金属,把那根铜条彻底弄断,或者把旁边的铜条也弄松一些。那样缝隙才够大。
他正在水下仔细试探时,门开了。
他立刻游开,回到池中央,装作在清理鳞片,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知道是她。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绫袄,外罩秋香色的长褙子。
褙子的料子很薄,是春绸的,领口依然压得严实,但能看出里面绫袄上绣的暗花,是缠枝的兰草,疏疏朗朗,和她昨日带来的那只青瓷盒上的画很像。
她的脸色比昨日略好一些,眼下青黑还在,但颧骨下那两片阴影似乎淡了一点,只是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她在石凳上坐下,许久没有说话。
只是坐着,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
那刺绣是银线的,绣着云纹和蝙蝠,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摩挲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
魏仁正没有打扰。他只是浮在靠近池边的水中,静静望着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六弟。”陈昼眠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在南边的人,最近调动频繁。”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很小的纸条。那纸条叠得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展开那张纸条,看了片刻,然后凑近池边的长明灯,看着它燃起来。
火舌舔舐着纸边,那些细小的字迹先是被烤得发黄,然后卷曲,最后化为灰烬,落入铜盂。她盯着那些灰烬,目光很深。
“借口是剿匪。”她说,“但方向不对。”
她抬起眼,望着水面。那眼中是冰冷的锐利,刀刃一样的光,和一丝隐约的、极淡的兴奋。
“他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但那轻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像是在等一件事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它来的那种感觉。
“也好。”她说,嘴角弯了一下,“水越浑,机会越多。”
她顿了顿,那笑意又淡下去,换成更深的东西。
“只是,这把火,不能先烧到我身上。”
她开始快速低语。
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头脑在飞速运转,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涌出来,她只是在把它们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