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裕妃那张脸,圆润,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入宫六年,从不争宠,也从不多嘴。
每次他来,她都只是安静地陪坐着,他说什么她都点头,他说累了她就替他揉肩。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递上这种折子?又是谁的主意呢……
然后他拿起另一本折子,翻开,看了起来。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幽州。
陈昼眠今日来得很晚。
阳光已经从高处那扇琉璃窗的西侧移到了东侧,意味着过了午时很久。魏仁正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耳朵一直听着门外的动静。
他等了一上午。
藻饼还剩下两块,是昨日剩下的,他一口没动。药膏也还在池边,是前日她带来的那盒。他浮在水中,什么都没做,只是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等那熟悉的脚步声,等门被推开,等她走进来,哪怕只是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但一直没有。
他开始想那些不好的可能。想她昨日说的那些话……
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那些算计出了差错?是不是那把火,终究还是烧到了她身上?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终于,门开了。
但不是她推开的,是那个常伴她身边的侍女钗岐的哑巴姐妹常洁,常洁端着食盒进来,换了池边的水,添了新的藻饼和鱼肉,清理了玉台,动作依旧沉默而规矩,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做完这些,她躬身退下,门重新关上。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心跳沉了下去。
又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陈昼眠今日不会来了的时候,门才再次打开。
是陈昼眠。
但她今日的穿着与往日不同。
不是那几件家常的绫袄褙子,而是一件深青色的翟衣,领口袖口镶着宽宽的云纹锦边,腰系玉带,坠着禁步。
那翟衣的料子很厚,是织金的缎,在灯下泛着沉沉的光,头发也梳得与往日不同,高高绾起,戴着一顶小小的金冠,冠上镶着珠翠,垂着两缕细细的珠串,贴在两鬓。
她站在门边,停了一下,才慢慢走进来。
魏仁正从未见过她这样打扮。
那是长公主的仪服,是正式场合才会穿的。
此刻穿在她身上,却显得那身体更加单薄,那厚重的衣料像是要把她压垮,那高高的发髻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那金冠上的珠翠在灯下闪着光,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黯。
陈昼眠在石凳上坐下。坐得很慢,扶着石凳的手微微发抖,禁步上的玉片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泠泠的,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铃声。
“魏仁正。”她直接唤他,声音很稳,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波动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魏仁正看见了。
他浮近了些,望着她。
“明日,我需离府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