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积攒力气。
站起来后,她低头看着他,目光很深。
“记住。”陈昼眠说,声音恢复了长公主的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抖,“无论听到什么关于我的消息,都留在这里。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持我另一枚信物而来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背对着他,背对着那扇门,背对着这暖池里所有的光。
“也许。”陈昼眠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们不会再见了。”
然后她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关上。
落锁的声音比往日更沉重。
那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关上了。
魏仁正握着那枚冰凉的青铜钥匙,呆立在水中。
暖池依旧温暖,水波依旧轻柔。池边的长明灯依旧燃着,那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暖黄。
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
那寒冷从胸腔深处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过眼眶,漫过全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告别。
她要去赴险。
要去那个他听不懂却知道充满危险的“幽州附近”,或许还要去面对那些她算计了这么久的人,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
她甚至交代了“后事”,那枚钥匙,那句“回不来”,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魏仁正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
青铜的,冰凉的,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
隔壁暗格里那个装着贝壳和珊瑚的匣子,真的能成为他的生路吗?没有她,即使逃出这暖池,外面的人类世界,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危险的海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占据他脑海的,不是那条研究了无数次的逃跑路线,不是那根已经弯到一半的铜条,不是那扇也许能通向自由的玉槽。
是陈昼眠。
是她苍白的脸,是她蹲下来与他平视时的目光,是她那句“你好好的”,是她转身离开时那孤直的背影,是她最后那句“也许,我们不会再见了”。
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意识到,他不想陈昼眠死。
不是作为囚徒对看守的依赖。不是作为树洞对倾诉者的习惯。而是一种更深刻、更陌生的东西,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已经悄然滋生。
他将钥匙紧紧攥在掌心。锋利的边缘硌得生疼,但那疼让他清醒。
他游到水底那块凸起的墨玉后面,将钥匙和锦囊、画放在一起。然后他游回池中央,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
门紧紧关着,灯影在门上晃动,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