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儿臣……告退。”
他退出书房,退出乾元宫,一直走到宫门外,才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夜风吹在他脸上,凉得刺骨,可他后背上的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往萧王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乾元宫的灯火还亮着。
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幽州。
焦虑和一种说不清的冲动,在魏仁正心中滋长。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等待和倾听,不再满足于只是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等着陈昼眠来。
她的遇刺像一记警钟,让他意识到她的脆弱,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眼中藏着冰刃的女子,其实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疼得冷汗直流,也让他意识到自己被困在此处的无力,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方水池里,等着,听着,看着。
他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要拥有能离开这水池的能力。这样,如果……如果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如果陈昼眠再受伤,如果那些人真的对她下死手,他也许能做点什么。
不知道能做什么,但至少,他不用被困在这里,只能等。
注意力再次聚焦在那条唯一的生路,玉槽进水口。
他潜到玉槽边,仔细查看那道栅栏。
栅栏是铜铸的,一根一根,焊死在玉槽边缘,但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发现有一根栅栏,因常年水流冲刷和温度变化,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弯曲。
那弯曲极不明显,如果不是日日查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正是这极小的弯曲,让那道缝隙比其他的略宽了一点。
只是一点。也许只宽了半指,也许更少。
但这是唯一的可能。
他试着把肩膀凑过去,比了比。缝隙还太小,钻不过去。但如果是再瘦一些呢?如果他能把肩胛骨缩到极限呢?鲛人的骨骼比人类柔软,关节可以活动到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如果他能再瘦一些,如果他能把身体缩到最紧,也许……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
他这些日子有意识地减少进食。
常洁每日送来的藻饼和鱼肉,他吃得很少,以前会吃完的,现在只吃一半,甚至更少,他需要瘦下来,需要让身体更纤细,需要让那道缝隙变得足够宽。
同时,他趁无人时,用尾鳍最坚硬的鳞片边缘,反复刮擦那道略宽的缝隙边缘。
那是尾鳍根部的一片鳞,比其他鳞片都硬,边缘锋利,像一把小小的刀。
他用那片鳞一下一下刮着铜条,刮得很慢,很轻,怕发出声音惊动门外的侍卫,每刮一下,就有极细微的铜屑落下,飘散在水中,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要刮多久。
也许几天,也许十几天。
但没关系,他可以等。
她说过,死不了,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他也一样……他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陈昼眠今日没有来。
常洁按时送来食物,换水,清理玉台。门外的侍卫换了两班,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
魏仁正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
然后他沉入水底,继续去刮那根铜条。
一下,一下,一下。
铜屑在水中飘散,看不见了。
但缝隙,在一点一点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