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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网(第1页)

二月十五日,幽州,公主府。

正如陈昼眠所言,第二天,工匠在侍卫的监视下,开始安装那道钢网。

魏仁正浮在水中,看着他们忙碌。

那些工匠穿着短褐,腰系工具,在玉槽外部的进水口处忙碌了一整个上午。

锤打声,凿刻声,金属碰撞声,在暖池里回荡,侍卫们在一旁守着,目光不时扫过水池里的他,带着警惕和审视。

钢网装好了。

是精钢铸成的,网眼细密得连手指都无法穿过,焊死在玉槽口,焊得很牢,每一处焊点都仔细检查过,确保没有一丝缝隙。

阳光下,那钢网闪着冷冷的光,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

锁链似乎也被检查加固过,常洁来的时候,仔细查看了每一个环扣,确认没有磨损,没有松动,才放心离开。

暖池外的巡逻脚步声,明显增加了。

从早到晚,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脚步声从廊外传来,沉重,整齐,一下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别再试了。

陈昼眠下午才来。

今日她换了一身衣裳,月白中衣外罩着浅青色的长褙子,那褙子的料子很薄,是春绸的,领口依然压得严实,但能看出左肩处比右肩略高一些,是绷带缠得太厚。头发梳起来了,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枚白玉簪别着。脸色依旧很差,那苍白比昨日更深了些,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也许是睡了几个时辰,也许是伤势在慢慢好转。

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放在池边玉台上。打开盒盖,取出一只白瓷碟,碟子里盛着几颗蜜渍的果子,红艳艳的,裹着一层亮晶晶的蜜糖。

“溟海那边快马加鞭送来的。”陈昼眠说,将碟子往池边推了推,“尝尝。”

魏仁正没有动。

他还沉浸在昨日失败的低落里,那种低落像水草一样缠着他。

不是绝望,不是愤怒,只是一种沉沉的、挥之不去的沮丧。

沮丧于自己的失败,沮丧于她的失望,沮丧于那句“我需要你在这里”带给他的复杂情绪。

她也不催促,在石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昨天的事,我没有生气。”

魏仁正抬眼看向陈昼眠。

她靠在那里,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窗外是灰白的天,有淡淡的云,慢慢飘过。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颧骨下的阴影很深,嘴唇依旧没有血色。

“如果我是你,被锁在这里,每天听着那些糟心事,看着这个主人自身难保,我也会想逃。”陈昼眠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讨论天气,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甚至,我会比你尝试得更早,更激烈。”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他。

“但我说的是真的。现在外面……很乱。”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遇刺的消息传开,各路牛鬼蛇神都开始活动了。二哥在府里‘养伤’,闭门不出。六弟……南边的兵调动得更频繁了。父皇下了旨,命我‘静养’,无诏不得离开封地。”

她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其实也是变相软禁。怕我再出事,或者……怕我再‘生事’。”

陈昼眠伸出手,从那白瓷碟里拿起一颗蜜渍果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那甜中带酸的味道,又像是在借此整理思绪。

“这个时候,你离开公主府,只有死路一条。”她咽下果子,看着他,目光很直接,“盯着我这里眼睛太多了,留在这里,至少我活着一天,就能保你一天平安。”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谈及“保护”。

魏仁正望着她,心中那沉沉的沮丧里,忽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陈昼眠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上些许自嘲:

“当然,我也未必真能护得住自己多久。”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绷带在浅青色褙子下隐隐可见,缠得很厚。

“但多你一个陪葬,总好过你落在别人手里,被剥鳞取珠,死得毫无价值。”

话说得冷酷,却又奇异地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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