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仁正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昨日那丝失望似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认命般的相互捆绑?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只知道此刻她看他的眼神,和昨日不同了。不是管教者看被管教者,而是……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游了过去,游到池边,伸出手,从那白瓷碟里拿起一颗蜜渍果子,放入口中。
甜。很甜,甜得有些腻,然后是酸,那酸从甜里透出来,激得他舌尖微微一缩。
再然后,是一股熟悉的海岛风味,那是溟海才有的果子,他小时候吃过,在岸边礁石上,晒着太阳,一口一口啃着那酸酸甜甜的果肉。
陈昼眠看着他吃下,眼底似乎柔和了一瞬,那柔和很淡,淡得像冰面下露出的水,一闪即逝,但他看见了。
“钢网是为了防你,也是为了防别人从水路做手脚。”陈昼眠解释道,目光扫过那新装的钢网,“现在,我这里也不安全了。我们必须更小心。”
“我们”。
她用了这个词。
魏仁正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望着她,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有郁结,有挫败,有沮丧,但此刻,这些情绪里,又多了些什么。
他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这个词,让他觉得自己不再只是一个被锁在池底的“贡品”。
逃跑失败固然沮丧,但似乎也打破了某种隔阂。
他们现在更像是困在同一条即将沉没的船上的人,彼此提防,又不得不依靠,彼此算计,却又无法割断那根细细的线。
乾元宫外,卯时三刻
早朝的钟声刚刚敲过,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沿着御道往外走。
孔梁走在最后头。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是六品以下官员常穿的样式,混在那些朱紫贵人间,像一滴水落进河里,转眼就看不见了,他走得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数步子。
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
“孔参军,借一步说话。”
孔梁抬起头,对上一张年轻的脸,剑眉入鬓,目若朗星,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是七皇子陈尧睿。
孔梁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垂下眼,躬身行礼:“七殿下。”
陈尧睿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本王有几句话想问问参军,不知参军可有空闲?”
他说话的语气温和客气,像是在邀一位故友喝茶,可那只搭在孔梁肩上的手,却轻轻用了用力,那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孔梁没有犹豫:“殿下有问,臣自当奉陪。”
陈尧睿点点头,收回手,转身往御道旁的一条岔路走去。
孔梁跟在后面,一步不落,也不多一步。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岔路尽头的月洞门里。
岔路尽头是一处僻静的亭子,四周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天光,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杯口还冒着热气。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陈尧睿在石凳上坐下,抬手示意孔梁也坐,孔梁谢了座,在他对面坐下,只坐半个凳子,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陈尧睿端起茶壶,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
“孔参军,”他把茶杯推过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你跟六哥几年了?”
孔梁垂着眼,盯着那杯茶。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回殿下,五年。”
“五年。”陈尧睿点点头,“三年不短了。六哥那人,本王知道,脾气爆,嗓门大,说话不过脑子。可他待人,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孔梁脸上。
“本王听说,参军刚到六哥帐下的时候,只是个不起眼的文书。五年下来,六哥凡事都要问你的意见,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